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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澤對青澤招手。
青澤一咕嚕爬起來,順著那道縫隙第一次看到外面世界的一個狹小的角落。
目之所及,一片猩紅。
結界的出口連接的應當是另一個淺淺的水灘,天幕很高、水灘旁是一大片礁石、遠處是人族的村落,與青澤對出口處的構想相差無幾。
可那天空是紅色、水是紅色、礁石是紅色、遠處的村落也是紅色。紅色的村落在瞳孔里躍動著,待他眨了眨眼睛,才看清那躍動著的是在村落里肆意燃燒著熊熊的火光。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救命救命救命。
青澤問:這些紅色的是什么?
白澤說:是人的血、豬的血、雞的血、牛羊的血、神仙的血、妖怪的血,是世間已經死去和正在死去的生靈的血。如果你出去了,那里面也會有你的血。
說話間,空氣中濃郁得幾乎能看清流動軌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惡臭一直往青澤的鼻腔里涌。
很久以后青澤才能分清,那里面夾雜著血液的鐵銹味、尸體腐爛的臭雞蛋味、房屋草垛被燒焦的糊味、動物排泄物的酸苦味、浮在猩紅水面上的魚蝦的翻著白眼白肚皮的腥臭味。
可那時候他什么都無法分辨,只覺得難聞,從心里泛出惡心。
他后退兩步,彎下腰干嘔。無論是看到的景象,還是聽到的回答,抑或聞到的味道,無一不徹底悖離于他對于外面的想象。
白澤伸手拂過那道縫隙。天幕又恢復如往常,夜色如水、繁星璀璨。他無聲地望了一會兒漂亮又安靜的天空,側過頭來對青澤道:那就是你想要的自由嗎?
青澤用了自由一詞,是因為這兩年看白澤的藏書看得多了,知道了這么個新奇的東西,印象很是深刻,不太能忘得掉,白澤問了,便找了這樣的理由。
實則他從未思考過自己自由還是不自由,也無法回答白澤的問題。
他是島里法力最弱的妖怪之一,卻得了為數不多的、隨侍白澤的榮光。幾百年來算不上無憂無慮但也樂天知命;最崇拜的人是無所不知高冷又神秘的白澤大人;最大的煩惱是思考如何不被那些修為比自己高、脾氣又不太好的妖怪們欺負,根本沒心思考慮那看不見摸不著的自由。
他只是被焦慮攢住了嗓子眼,急成了一只熱鍋上的螞蟻。
那焦慮也許是在他送第一個出島的玩伴去海濱,卻數百年不再見她回來,以至于發現連她的模樣、曾經想對她說的話都忘了個精光時被種進了心里。
時隔數年后又在應龍臨走前送他的那個壇酒里茁壯地發芽。
最后在聽到關于外界的傳聞時砰地在他身體里炸開,冒出一根根無形的枝丫,拉扯著他站在結界面前做著無謂的努力。
青澤說:那不是自由那是折磨眾生的活煉獄。
白澤說:是。
青澤說:應龍也在那里嗎?
他叫應龍,卻故意不加上大人兩個字,含在嘴里,在舌尖滾了兩滾又咽了下去,胸腔里有些朦朧的私心,仿佛這便是什么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心思和秘密了。雖然是個脾氣很壞的家伙,但他們畢竟是一起喝過龍涎(應龍說那是酒,他其實不明白酒是什么)的關系。
白澤點了點頭,再開口時語氣就難得帶上了幾分不容置喙:天色晚了,回去吧。
此事便不了了之。
第5章 山妖青澤(四)
這之后一日日一月月,狐老三帶回來的島外的現況每況愈下,他最后一次出島,回來之后缺了半只耳朵、斷了幾條尾巴,走一步就留下一個血腳印,剛回到島上就暈死過去。
嶼內靜謐安樂,狐老三被救醒之后說什么都不肯再出去,也不愛站在他那塊被他踩得油光蹭亮的、高高的石頭上講那半真半假、講不完的島外的故事了,窩在山洞里,相熟的精怪們來探望也一言不發,簡直變成了個啞巴。
旁的妖怪又說了:狐老三的情人死在外面啦,可憐吶可憐吶。
狐老三什么時候有情人的呢,青澤并不知曉。這個可憐女人的名字第一次被青澤聽說,便是因為她的死亡。
青澤雖然和狐老三之前鬧了些不愉快,卻仍是帶了些山間靈果去看他。
到的時候山洞里只有狐老三面壁發呆,青澤打了招呼,把東西一樣樣放好,果不其然這個話癆妖怪全程安靜得如同一只不會叫的雞。
青澤聽到的故事版本是:狐老三的情人是個連化形都化得總要露出些馬腳的女妖(狐老三覺得這是情趣),入不得島來,狐老三沒事總愛往島外跑,便是去看這個情人的。他看著臉皮厚似銅墻鐵壁,卻也覺得明說每次出島是去找情人私會有些丟臉,便常常找些這般那般的理由。
不過那都是些細枝末節的部分,這個故事的主干部分是:據說,他們這次遇上了蚩尤麾下魔族部隊,那個情人沒能保住最后一口氣。
青澤把放完瓜果在原地靜默了一會兒,搜腸刮肚想著慰問的話,卻聽到狐老三先開了口。
我這次出去,遇到一個也是從島里出去的妖怪。狐老三說,她的頭發又卷又長,嘴唇紅得像剛喝過血,說起話來嘰嘰喳喳,見陌生人總要先打一架,說是你的發小。
青澤睜大眼睛,他是有這樣一個發小,可是對方幾百年都不曾回島一次,他還以為她早就忘記了自己。
青澤又想:原來她是卷發。
狐老三把他的表情當做回答,繼續道:她讓我告訴你,外面精彩的東西太多,她玩得樂不思蜀、忘了回來看你,你以后出去了也不要再去找她,打擾她逍遙自在。
青澤說:誰要出去找她。
又說:狐老三,你這次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狐老三半拉著眼瞼看他:自然是她想讓我告訴你的話。我說完了,你走吧,東西給我留著,我餓壞了。
那便不是真話了。
青澤說:她不想你告訴我的話是什么?
狐老三側過身不理他。
青澤說:她不想你告訴我的話是什么?
狐老三猛拍床板,剩下幾條尾巴煩躁地搖來搖去,語氣帶上了火氣:嘿你小子怎么總是這么煩人!
青澤眨了眨眼睛:狐老三,我的確算不上多聰明,可別把我當傻子。
狐老三不說話了,整個人都頹唐了下去。
見青澤還沒有要離開的意思,狐耳妖怪左看看又看看,發現怎么看都只能看到凹凸不平的黃色石壁,只得嘆口氣,認輸似的對青澤道:這島里啊,什么都好。就是只有茶、沒有酒。我若是能喝上那么一碗好酒,興許會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