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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2020.11.13
‘又遇見了。’
每當(dāng)想進(jìn)小酒館喝上一杯, 就仿佛被命運牽引著似的,一而再再而三地碰見他,事已至此, 哪怕是織田作也只能用“緣分”來形容了。
“請……坐到我的身邊來。”
葉藏難得主動發(fā)出了邀請。
而他身邊的女性則理所當(dāng)然地挪動,給織田作空出位置。
‘我忽然意識到,阿葉他變得游刃有余起來。’
織田作跟以往的相處做對比。
他問:“你最近還好嗎?”
葉藏回了一個靦腆的笑容:“怎么說呢……總歸還是不錯的吧。”
他對身邊的女人們介紹道:“他叫織田作, 是個了不起的小說家哦。”
驚嘆聲此起彼伏,很難說發(fā)自內(nèi)心還是給阿葉面子。
“哎?小說家,好厲害!”
“阿葉你是畫家, 跟小說家不正好能搭配嗎?”
織田作想說:‘不,只是立志成為小說家而已。’可那些女人們的注意力全被吸引到葉藏那邊去了,聽他說什么‘啊, 這是當(dāng)然的’、‘我也想要幫他畫插畫啊’。
他竟然連開口的機(jī)會都沒找到, 只能一邊喝著蒸餾酒一邊看阿葉游刃有余地應(yīng)付那些人,讓她們露出歡笑。
‘這幅場景, 按理說來跟他在家里的樣子大不相同,可我不知怎么的,又覺得葉藏毫無變化。’
等又過了一小時, 葉藏已經(jīng)喝得有些飄飄然了, 他站起身說:“我要走了。”
而他身邊的女人也離開了一小半。
織田作問:“要去我家嗎?”
他想了想又加上一句:“我家只有啤酒跟燒酒。”
有一部分還是葉藏走之前買的。
他笑了笑說:“好啊。”
……
織田作家里毫無變化。
‘就像他這個人一樣。’
或許是喝了酒, 腦子也變得昏昏沉沉的,心情莫名其妙地歡愉起來,阿葉腦子里充斥著古怪的神思,說實話,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跟織田作回家。
‘總覺得沒什么意義, 但也沒什么不好的。’
他開始回憶。
‘說起來, 為什么我要在他面前跟那些女人調(diào)情呢?’
那種堪稱是輕佻的調(diào)情, 浪蕩子的說話方式,他是絕對不會讓【中原中也】他們看見的,太宰治不用說,他是個占有欲強(qiáng)盛的家伙,而晶子……晶子也不行,她是比男人還要強(qiáng)大的女性,只要乖乖聽她話就夠了。’
‘柔順而諂媚,在他們面前只要表現(xiàn)出怯懦的一面就夠了。’
‘說到底,畫漫畫也好,為黑手黨工作也罷,似乎成為了附加價值,沒有人需要我獨立啊。’
他脫下鞋子,進(jìn)到織田作家里,后者從冰箱里拿出一碗煮好的蠶豆,放進(jìn)微波爐里轉(zhuǎn)。
微波爐太老了,發(fā)出“嗡——嗡——”的聲音,遠(yuǎn)看著,透出橘色的、溫暖的光。
織田作跪坐下來,又問:“最近過得怎么樣。”
因為換了個地方,他得到了截然不同的回答。
“就……那樣吧……”阿葉酒喝多了,說話都慢吞吞的,“跟過去的每一天都一樣。”
“啊。”織田作將蠶豆從微波爐里拿出來,放在阿葉身前道,“那不會很辛苦嗎?”
“……”
這一瞬間葉藏忽然意識到,自己被完全看透了,他針對不同人做出來的姿態(tài),那些讓他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滑稽的討好,統(tǒng)統(tǒng)被織田作看透了。
可又不知道怎么的,明明被亂步說“你笑容真難看”時他感受到了針扎一般的痛感,在太宰治那里羞愧得無地自容,可當(dāng)說出這句話的是織田作時……
“又怎么辦呢。”他沉下來,疲憊感從眼角傾瀉出來,竟有點寡言的味道。
“就算是辛苦,也要繼續(xù)啊。”
他們倆跪坐在小圓桌的兩邊,桌上只有水煮蠶豆與酒,像一對赤誠的貧賤夫妻。
葉藏不想說話了。
織田作想想道:“太宰跟我說,你作為漫畫家出道了。”
“嗯。”
“我看過你的作品,比我那三流的未誕生的小說好多了。”
“……只是拙劣的模仿而已。”
“可既然是作品,多少還是能表現(xiàn)出一點東西吧。”
“……”
織田作又問:“你要看我的小說嗎。”
葉藏輕輕點頭。
厚厚的一層稿紙被塞在他的手上。
阿葉緩慢的、一個字一個字看了起來。
正如同織田作說的那樣,不是什么有意思的小說,應(yīng)該說文字本人就像是織田作吧,主人公是退役殺手,他收養(yǎng)了一個孩子,說些家長里短的瑣屑日常,這讓他想起了外國的片子《這個殺手不太冷》,可故事又不是那樣。
怎么說呢,太日本了,又太平淡了,以至于讓人覺得有些溫暖。
不知怎么的,沖動積郁在葉藏的胸膛間,他忽然說:“我想畫插畫。”
“如果這篇小說出版的話,我想為你畫插畫。”
織田作頓了一下說:“那真是太好了。”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我想,并不是說我想靠畫插畫來討好他,因為織田作是個大善人,他是跟我截然不同的,發(fā)自內(nèi)心想要幫助其他人而行動的家伙,跟我這種拙劣的討好、虛假的動機(jī)完全不同,他不需要來自他人的優(yōu)待,阿諛奉承,在他眼中我只是自己,不是別人。’
‘在他面前,多少能夠按照自己的意志來行事了。’
他們幾乎是沉默著面面相覷了一個下午,阿葉喝了兩杯酒,把水煮蠶豆吃完了。
又因為夕陽的余暉太讓人渴睡,他躺在擦洗干凈的榻榻米上,聞著萱草的芳香,不知不覺間就睡著了。
當(dāng)他醒來時,就看見織田作穿著那條滑稽的圍裙,往鍋里扔凝固的咖喱塊。
“你醒了。”
他回頭看了阿葉一眼,繼續(xù)煮咖喱。
半晌,聽見身后傳來小聲的詢問:
“在我的世界,能遇到你嗎?”
“這我不知道啊,”他一五一十說,“大概是可以的吧。”
“如果是我的話,無論你怎么樣,都是能成為朋友的吧。”
背后傳來蚊訥般的哼哼聲:
“……嗯。”
“太累的話。”織田作說,“來我這里休息也無所謂。”
……
12月15日
中午12時
‘兩個小矮人都走了。’
太宰治百無聊賴地趴在天臺欄桿旁,黑風(fēng)衣的衣擺內(nèi)灌滿了列列的風(fēng),進(jìn)入十二月中段后,橫濱已經(jīng)很冷了,可他像是感覺不到溫差似的,還穿著大衣。
如果有人能捂住他的手心,定會發(fā)現(xiàn)是冰冷的。
由于靠近大海,天空顯得格外晴朗,太宰治嘆息一聲,哈出一團(tuán)白霧。
“真想去找阿葉玩啊。”
在【中原中也】回歸港口黑手黨之后,森鷗外進(jìn)行了一系列的新布局,他暫且未跟雙黑說明,可太宰就現(xiàn)在的局勢推測出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