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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間有些動靜,不一會兒季安搬著個大桶進來。
季安這一年十四,個頭卻沒長起來,瘦瘦小小的,那大桶快有季安一半高了,他拽著相當吃力,卻又躡手躡腳。
少爺看賬讀書辛苦,他怕擾了辛弛休息。
可一進門,看見辛弛醒了,季安呆了一下,差點被桶絆一跤,驚訝地問:“少爺,你怎么醒了?”
辛弛沒有賴床的習慣,醒了便起身,看一眼季安手里的桶,問:“你搬這么多水做什么?”
季安把桶放下,去拿了扇子過來給辛弛扇風,認認真真地解釋道:“這是井里剛打上來的水,涼得很,放在屋子里能去暑?!?
這辦法蠢得很,辛弛嗤笑道:“一會兒就熱了?!?
季安忙碌得小陀螺似的,伺候著辛弛束好頭發,又跑出去給辛弛端早飯。
他聲兒軟,帶著些不諂媚的討好:“我多換幾次就好了。少爺,吃早飯吧,我也給你用井水鎮著的,少爺嘗嘗?!?
解暑的綠豆湯和雜醬涼面,辛弛看一眼季安忙活得通紅的臉,又看看擺在眼前的飯,抬手摸了一下季安的臉。
季安臉上有道印子,是昨天他發火兒的時候捏青了的。
辛弛問:“疼么?”
有這句話,季安整個人都要飄起來了,哪里還記得疼是什么意思,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疼。”
辛弛凝神看眼前的小書童。
那會兒他撿季安,是剛被他爹訓了一頓,說他沒有個當家人的風范,奢侈浪費,不知道祖輩操持家業的辛苦,辛弛被訓得心里有怨氣卻不敢發,下了馬車緩和情緒的功夫瞧見了那邊的熱鬧,一時賭氣便收了季安——他三十個銅板買了個下人,讓他爹再說他不知節儉!
少年脾氣,辛弛這會兒想起來就覺得當初的自己好笑,一個八歲的孱弱孩童,買回來吃白飯的,也不知道當時自己怎么想的,拿這個來跟他爹掙面子。
可如今,但季安卻已經跟了他五年有余,聽話懂事,一心護主。
而且長得也好看,下人里頭沒這么乖巧秀氣的,帶出去總歸有面子。
如今辛弛手底下做事的人都是他爹帶出來的,忠心辛家,可未必忠心他這個少爺,他心念一動,對季安說:“小安,你八歲就給我做書童,算是打小跟著我的人,別動二心,等以后我掌家了,你就是我唯一的心腹,懂嗎?”
季安小腦袋點得飛快。
他本來就滿心滿眼只有他的少爺,根本不需要辛弛說什么。
他真心誠意地對辛弛表忠心:“少爺,季安的命都是您的?!?
自此,季安陪辛弛去讀書便不只是在門口守著了。
辛弛賞他的,可以進到私塾里面,跟著先生念書認字。
做少爺的書童,日日來私塾這里,季安其實也曾隱隱有些羨慕,在外頭等著辛弛的時候,他也偷偷往里瞟過很多次,夫子講書的時候,他也偷著聽過幾回。
其他少爺的書童都得了空偷著去玩,只有季安安分守己地等著。
他得在少爺招呼的時候立即應,也想偷偷看一會兒,學堂里的樣子。
其實他爹娘活著,他也沒什么念書的可能,應該就是跟著爹娘下地干活,祈求著每年的收成好些,可如今,他沒了爹娘,沒了依靠,少爺卻給了他讀書的機會。
季安受寵若驚,對這個機會百般珍惜,對辛弛拜了又拜,感念得差點哭出來。
得了辛弛照應,季安坐在學堂最后頭,每日到了這里,先替少爺研磨鋪紙,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掏出少爺賞的舊書,溫習功課。
他入學太晚,底子太差,學得磕磕絆絆,夫子講的東西也只能聽個囫圇。
但季安不敢問夫子,也不舍得去問辛弛,怕耽擱他家少爺的時間。
他想,自己果然不是讀書的料子,不過一個下人而已,又不考功名,讀書做什么呢?只求少爺不要對他失望。
季安胡思亂想,心下有些難過,只不過還沒等他將這份難過醞釀得更多一些,夫子已經到了,開始考前一日的功課。
這下季安不再瞎捉摸,開始提心吊膽——不是為自己,夫子從來不考他,季安只是擔心他家少爺被罰。
然而這擔心顯然多余,辛弛對夫子的提問應答如流,風度翩翩,侃侃而談,甚至已經可以與夫子探討一二。
季安這才知道他家少爺如此厲害,他望著辛弛立在那里的背影,眼神里充滿了崇拜。
他想,老爺對少爺也太過嚴苛,明明少爺已經這般厲害,卻還是老罰他抄書。
季安低下頭看自己面前紙上歪歪扭扭不成樣子的字,沮喪極了,幾乎想把那紙扯爛撕了,可他又舍不得。
這樣好的紙,是少爺賞他的,季安寶貝得緊。
上課的時候,季安便走了神,望著自己面前一張紙,不知在想些什么,放學了都沒能回神。
身邊的公子湊過來看他一眼,讀他面前的字:“季…… 安?”
他問季安:“你的名字?”
季安覺得丟臉,慌亂地將紙筆收起來,手忙腳亂之中看辛弛已經回過頭來看他了,答話也顧不上,對著這公子鞠了一躬,小跑著去辛弛那,一邊收拾辛弛的東西一邊說:“少爺,你好厲害!”
宴淮沒去收自己的紙筆,看季安跑到辛弛那邊去,了然——
穿著打扮格格不入,他還道這是哪個潦倒窮酸書生家里的,原來這稚氣可愛的小兔子竟是辛家少爺的小書童。
宴淮本不想來這私塾,對父親交代給他的事情也不甚上心,在下學時候諸多富家子弟的閑聊聲中百無聊賴地想,早聽聞辛家待下人寬厚,竟是真的,連個書童都能上私塾來聽一聽夫子講學。
當真有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