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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山長的朋友不管內里怎么樣,但面上都是體面人。
大家聚在一起就是喝茶傳意,吟風弄月,偶爾也會和藍因說一兩句話,贊美一下藍因的手藝,表達一下對藍因炒制茶葉的喜歡。每當這時候,吳山長就非常得意,還會大手一揮,分他們一些茶葉。
也有自不量力地拿著重金,想要請藍因去他們茶園幫忙炒茶葉的,都被吳山長給撅了回去。這哪里是請,這是看小徒弟沒有靠山威逼利誘去給他們做牛做馬呢。
因為吳山長對藍因的維護,沒有人再有這種異想天開的想法,覺得給些工錢就能指使動藍因。每當這個時候藍因就覺得吳山長的形象非常高大,非常有安全感。
“準備一下,明天帶你們去見苦荼大師。”來到寒見寺的第四天晚上,吳山長對章言和藍因道。
“我們本來打算在回去前去拜訪一下苦荼大師,可是寒見寺的小和尚說苦荼大師一般不見外人,山長你和苦荼大師有交情嗎。”藍因問道。
“談不上有交情,但借人寶地逞了威風,自然該拜見主人家的。”吳山長道。
“那好,我這就回去把準備送給大師的茶葉再檢查一遍。”
吳山長有點兒好奇,“你給苦荼大師送的什么茶葉。”
藍因一個個的報茶葉名,吳山長的臉色越來越黑,這都是他最近喜歡喝的。章言見吳夫子的表情就覺得少不了要挨罵了,果不其然,“你們兩個真是氣死我了,一個兩個的都不貼心。”
茶而不自知的小蟲子:“山長,你怎么生氣了,我哪里準備的不夠嗎,是不是再添一些歡喜茶。”
吳山長:……。
遭受無妄之災的章言,不想說話,只想在心里對這一老一少翻白眼。
目睹這一過程的吳師母,事后忍笑安慰吳山長,“別醋了,兩個孩子還是把你放在心上的。藍哥兒一有新茶就巴巴地拿給你品嘗,章言也是任勞任怨的,你這個夫子讓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很少反駁你。”
“他們倆就是這樣才更氣人。”吳山長道,看似沒有脾氣,其實脾氣比誰都大。
“章言這孩子我瞧著是個主意正的,有自己的想法,輕易不會為誰改變自己的心意。就算你是他的夫子,也是要碰壁的。藍哥兒之前缺乏教導,不懂大局不懂看人臉色,但知恩圖報,材質也是好的,不難教導。”
提起藍因,吳山長有話說,“夫人,藍哥兒這孩子你可要好好教導。空有一身技藝,結果才剛剛分清綠茶和紅茶,連陸羽是誰都不知道,白日曹老頭拿了兩幅茶具出來給大家欣賞,他那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太明顯了,我生怕他被人兩套茶具給騙走了。”
吳師母安靜地聽著山長倒苦水,燭光的映照下整個人顯得更加溫婉祥和。
老頭子一直以來就是這樣的,喜歡誰就挑誰的刺,嘴上還不承認,她年輕的時候,可沒少因為這個生氣,如今有這樣兩個孩子來治治他也是挺好的。
藍因到底沒明白吳山長發脾氣是因為吃醋。
在他的印象里,從來沒有哪個雄蟲會因為另一個不相干的雄蟲吃醋。在他的意識里,這種事情根本就不會發生,因為雄蟲并不需要爭風吃醋就有最好的人向他們涌去。所以吳山長這種復雜的情緒,小蟲子根本沒有接收到。
他回到房間,更加認真地對要送給苦荼大師的禮物查漏補缺,甚至把預留下的茶葉都裝上了。
章言失笑,小蟲子除了情情愛愛,對人類的悲歡可能不太能共情。連山長師母這兩位偏愛他的人,都被他弄得有些心梗。
藍因聽見章言的笑聲,疑惑地抬頭,“相公,你笑什么。”
“沒什么,明日苦荼大師可能要向你請教炒茶的問題,你可以準備準備,想想如何作答。”
藍因瞪圓了眼睛,“苦荼大師炒的茶那么好,怎么還會需要向我請教。”
藍因還記得在茶會上喝到苦荼大師茶葉時的清涼寂靜的滋味,比他之前喝過的所有茶葉,都讓人印象深刻回味無窮。
藍因不覺得苦荼大師的茶葉比自己的茶差。
苦荼大師的茶里是對意境的無限追尋。他只是取了個巧,把春夏秋冬裝了進去,把和雄主相處的點點滴滴悄悄放了進去。
這樣的茶好嗎?
對藍因是很有意義的。對其他人,藍因其實并不清楚。那些說他茶葉好的人,說不定只是喝膩了普通茶葉,想要換換口味。
章言有些明白,苦荼大師的制茶造詣已經是人力的極致,無論是自己培育茶樹,還是炒制茶葉,都已經是他能做的最好了。但藍因不一樣。他有精神力,有自己特殊的將注入情感的訣竅,注定是超脫于人力能達到的境界。
對苦荼大師這樣苦苦追尋的人,一線之隔猶如天塹。
章言不曾和藍因談過他的之前,也沒有過問過藍因以前生活的蟲族是怎么樣的,兩個人都明白對方不尋常的地方,卻又都揣著明白裝糊涂的過小日子。章言本有心解釋下,小蟲子和人類的不同。但想了想,有些難以開口。本來兩人都沒有問對方的過去,他先挑明,這算是怎么回事。就讓小蟲子自己想吧,等他想明白了,說不定茶葉里能多一些其他的人情味煙火氣。
省得吳山長因為那杯閨怨茶,到現在還在記恨他。章言覺得他和吳山長相處的不大好 ,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閨怨茶那令人尷尬的初見。
小蟲子當時面對吳山長懵懵懂懂的,不懂那時山長又氣又笑的是因為什么,章言卻是有故意逗吳山長的成分在其中。
第二天,章言跟著吳山長和藍因去拜見苦荼大師,繼續自己的陪襯角色。
吳山長和苦荼大師寒暄了一陣。
雖然吳山長說和苦荼大師交情不深,但兩人論起佛經來,你來我往的,倒像是幾十年的老相識。章言和藍因這只鄉下蟲,不禁對吳山長淵博的知識更加佩服。
山長雖然兇,但確確實實是位厲害的學者,藍因想。
“聽我們論道,小友可是困了。”
正在走神的藍因聽到苦荼大師和他說話,無措地看了一眼章言,實話實說地道,“大師和山長談論的東西太深奧了,我不太聽得懂。”
“倒是我們冷落了小友了,小友的茶葉甚妙,多謝小友慷慨相贈。”苦荼大師為藍因送給他好幾斤茶葉的事情道謝。
“大師不必客氣,是我該向大師道謝才對。若大師喜歡茶葉,我以后炒了新茶,寄一些給大師。”
“那老僧先謝過小友了。小友茶藝高超,老僧有一個疑問,可否請小友幫忙解惑。”
藍因又看了章言一眼,“大師請說。”
“我輩修道之人,無論是禪道、茶道 ,都希冀有朝一日,能突破后天,到達先天,然后可以脫胎換骨逍遙人世,小友的茶葉已臻先天之境,可否指點一二老僧的不足。”
藍因疑惑極了,怎么苦荼大師說的每個字他都知道,合起來就是聽不懂呢,嘴巴湊到章言小小聲地問道,“相公,什么是先天后天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