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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朱縣令的說法,方琳倒是顯得十分平靜,她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得意洋洋的男人,“縣令大人說的是,你的確從未經手過那些財物,民婦也不能確定這些財物到底是被誰貪墨,所以只能求官府替我討個公道,相信朱大人亦能體恤我這一番心思。”
朱吉士揚起一個輕蔑的眼神,在他看來,方琳這是認輸了的意思,哼,想告他,也不仔細查查,他這兩年多的縣令是白當的嗎?一個小小婦人也敢上躥下跳,還不如去牢里頭陪你夫君來的暢快。
“咳咳?!彼辶饲迳ぷ樱疤卮笕耍鹿匐m然官小人微,但是朝廷律法不容置喙,方氏誣告朝廷命官,行為大膽,視官府為其可任意操控之物,若是人人都像她這樣,長此以往,定然會變得法不成法,國不將國,為了我朝的百年盛世,還請大守大人對此人嚴懲不貸,莫要姑息?!?
他這番話說得慷慨激烈頭頭是道,不料方琳聽完竟然一點也不驚慌,反而沖他微微一笑道,“縣令大人,民婦愚鈍,我這一紙訴狀,告的是抄沒和貪污我祖婆婆嫁妝的青陽縣令,緣何誣告了大人您?”
“你!”朱縣令沒想到一介婦人,竟然如此伶牙俐齒,他半靠著椅背,平復了心中的怒氣,才緩緩問道:“既然如此,請問大守大人為何傳我上堂?”
不待陳康平回答,方琳便冷笑道:“自然是因為大人您有嫌疑?!?
“嫌疑?”朱縣令不解,他是真覺得自己挺冤枉,他倒是有些見不得人的事兒,但可跟段家這筆錢一點關系也沒有,別說段家那一批嫁妝了,就是連根毛他也沒見過,他當上青陽縣令也就這兩三年的事,要是真有那么一大筆錢財,還能輪得到他?
于是眾人就聽見朱縣令理直氣壯地說,“本官自認清清白白,你如何潑臟水我也不怕!要是有證據就趕緊拿出來,我倒要看看,你這是在耍弄什么幺蛾子?!?
方琳輕輕一笑,“朱大人莫著急,證據咱一樣一樣看,我想問問您,縣衙的卷宗上記載著,二十五年前,青陽縣令段衍之偷盜越州青陽一帶的富戶,被判秋后問斬,抄沒其家財,這事情可是真的?”
“按照卷宗上記載,是有這么一件事?!敝旒坎虏怀龇搅盏降滓墒裁?,不過這事兒是白紙黑字記錄在案的,他沒有撒謊的必要。
方琳點點頭,轉身對坐在上首的陳康平道:“太守大人,我想,縣衙里應該還有當時查抄我們家家產時記錄在案的冊子,不知可否當做呈堂證供?”
這一套說辭自然是兩人提前套好的,陳康平面無表情,“自然可行。”隨即便吩咐師爺和石磊兩人一去取當時抄家記錄財產的清單名冊。
聽完兩人這一唱一和,朱吉士的冷汗一下子就流了下來,他當了近三年的縣令,衙門里的卷宗雖說不是一一查閱過的,但有些什么東西,大致心里頭都有底,段家的那些財物根本就不在府庫之中,他們要找的那清單名冊,只怕也早就被毀尸滅跡,但凡只有是有腦子的人,都不會把這么明顯的證據留著。
朱縣令這么一想,心底的石頭也漸漸放了下來,反正沒有證據,他倒要看看太守大人和方琳這個刁婦打算怎么辦?
果然不出朱吉士的預料,縣衙師爺和石磊兩人在衙門存放卷宗的地方里里外外找了一個時辰,都沒有找到這份關鍵證據。
一直站在大堂外頭的方麗頓時泄了氣,“你說我姐她是不是傻,什么都沒準備好,就這樣貿貿然跑來告官,我就該攔著她的,說什么也不能叫她來,我也是笨啊,被她三言兩語就說動了,也不想想,這些當官的一個比一個狡猾,像我們這樣的平頭老百姓,怎么斗得過!”
趙大武卻不像她這樣想,在他看來,方麗完全是關心則亂,沒瞧見方琳聽說沒找到那份清單名冊,表情連變都沒變過,這件事肯定是在她的預料之中的,他笑著握住妻子的手,“先別著急,大姐不是那么莽撞的人,咱們再等等看,說不定事情還有轉機?!?
朱吉士怕方琳花言巧語,又說出什么話來混淆眾人的視線,這一次先發制人道:“既然沒有清單名冊,那就不能證明你所說的話,也有可能當初在任的青陽縣令或者是辦這件案子的人根本沒有抄家呢,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也許在我上任之前,這些被抄沒的東西就已經上繳國庫,所以并不在縣衙的府庫內?!?
相較于他的前一種說法,明顯是上繳國庫這個理由更能讓人信服一些,大堂外看熱鬧的人已經走了一部分,但還留下不少關心這間案子進展的人,他們聽到朱縣令的解釋,便低聲討論起到底會是哪一種可能。
就在這時,大堂外忽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這些抄沒的東西并沒有上繳國庫,除了每三年向朝廷繳納一次賦稅糧食,青陽縣三十年內從沒有再向國庫上繳過任何東西?!?
隨著眾人讓開一條道,聲音的主人緩緩步入大堂,他看上去依舊到了古稀之年,拄著一根拐杖,走幾步就要喘一喘,但他依舊邁著堅定的步子,慢慢地走到了方琳身邊。
“老人家,您是什么人?您確保您說的話都是真的嗎?”陳康平見他上了年紀,便免了他的跪禮,允許他站著答話。
“稟太守大人,小人姓呂,曾經是本縣縣衙的一名小小賬房,專門負責記錄錢財往來之事,在段縣令上任之前,我已經伺候過兩任縣太爺,段縣令的事兒發生之后,抄家的時候也是我跟著的,當時所有抄沒的東西都記錄在案,封存在縣衙卷宗室之內,后來,有人說那些東西是段縣令偷盜得來的,當時的太守孟大人,就讓我從賬冊上將這些東西劃去,全部物歸原主?!崩腺~房仰著頭,似乎是在回憶,半晌之后才道,“不瞞大人說,我少時念過幾年書,酷愛字畫,到現在還記得,抄沒的那些東西里頭,有一副孤鶴先生的《松山晚照圖》、還有一本衛天璣的《寒山雜記》孤本?!?
聽罷這話,朱吉士松了一口氣,這事要是發生在二十多年前,那可就跟他沒什么關系了。不過……這個姓呂的老賬房,竟然直接說出來孟大人,難道他就不怕得罪人嗎?還是說,太守大人壓根就是和段家這兩口子一個鼻孔出氣,他們想要對付的就是孟大人?他心底暗暗盤算著,若是將這事透上去,說什么孟大人也得記上自己一功,那來年升遷之事,可就八九不離十了。
只是他高興得太早了,方琳從懷里頭拿出一本泛黃的冊子來,遞交給坐在一旁記錄案情的師爺,“這是我在梧桐巷段家宅子里找到的一本冊子,上頭清清楚楚的記錄著元康二十一年,我祖婆婆嫁到段家來時,所陪嫁的物品。剛剛呂老爺子說的《松山晚照圖》、《寒山雜記》的孤本都在上頭有記錄,因為是這些都是前朝流傳下來的名畫,上頭曾有一些收藏大家的印鑒,也都一一記載在上頭,足以證明是真跡無疑。此外,還有張久韶的《春庭月小記》書法一副、陶賞茗所畫的折扇兩把,至于其他的,民婦才疏學淺,不知道那些東西是不是獨一份的,所以也沒辦法證明是我祖婆婆的嫁妝里獨有的?!?
要知道,留下來看衙門審案的大多都是關心時事的讀書人,以及城南的那些富戶,聽到方琳話中所提的東西,焉能不了解其中價值,別說這么多東西,就是隨便拿出一個來,也足夠一個普通人家過一輩子了。
朱吉士咽了咽口水,青陽雖說不是什么窮鄉僻壤,但比起江南那些富庶之地,到底還是磕磣了些,他萬萬沒想到,就在這么一個地方,竟然曾經有過這么貴重的東西出現,他肯不能讓自己早生二十年,這樣的話,說不定這些東西現在就是他的了。
士子們一片嘩然,站在大堂外的方麗也跟著激動起來,“是不是成了?這么充足的證據,這回應該能告倒那個什么孟大人了吧?”
“這下不擔心了吧,我就說大姐不是什么莽撞的人,再不濟,她還要想著皓哥兒呢?!壁w大武笑了笑,避開了方麗的問題,想要狀告尚書可不是一件易事,方琳那晚從縣衙回來只是大概的說了說這件事,他們兩口子并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后招,所以一時之間,他也不能做出肯定回答。
“太守大人!”方琳突然猛地跪了下來,“太守大人,雖然民婦愚笨,但也只是我們家好端端的東西不會變成所謂的贓物,若是可以,我倒想請當年那些所謂的苦主出來當堂對質,看看這東西到底是誰的!我沒有什么大見識,夫君他爹早死,我們甚至素未謀面,但是為人子媳,實在是不能眼見家中長輩九泉之下還要蒙受不白之冤不得安寧,依照剛剛呂老爺子所言和我手中的那份嫁妝單子,足以證明我公爹是被冤枉的,我相公想為父翻案更無過錯,我不懂什么官場之道,只是我家中還有剛出生不到四個月的娃娃,恐怕到現在還不記得他爹長什么樣子,懇請太守大人還我們家一個公道,幫我們追回祖婆婆的嫁妝,民婦給您磕頭謝恩了!”說罷腦袋著地咚咚咚就是三個響頭。
本來之前商量好讓方琳抱著孩子去攔轎的,但方琳怕皓哥兒受到驚嚇,所以思來想去,便說了這么一番話,起初是有些做戲的成分,但到最后,句句都成了心里話。
人們總是同情弱者的,她一番真切的言語獲得了不少人的同情,甚至已經有人在下面高喊“還她公道”之類的話語,方麗激動地也跟著大聲喊,趙大武看著,卻沒有阻攔,他覺著媳婦這些天也跟著擔了不少的心,索性就讓她趁這么個機會將憋在心里頭的氣全部撒出來吧。
陳康平表面上緊皺眉頭,實則心里頭已經笑開了花,他也沒想到,關鍵時候會出現呂賬房這么一個有力人證,只是不知道方琳是從哪里找來這么一個人,不過也多虧了他的證詞,否則這案子肯定又得扯皮,萬一叫錯失了先機可就不妙了。
方琳抬起頭,額頭已經一片紅腫,但她心底卻覺得無比欣慰,為了段南山,別說是三個響頭,就是三十個,她也能照磕不誤。
☆、第121章 塵埃落定
朱縣令這會兒有些坐不住了,這事面上看著雖然跟他沒什么關系,但出在他的任上,要真鬧了出去,三年一審的考核不僅要泡了湯,就是孟尚書那兒,只怕也要記一筆自己個兒辦事不利的賬。
想到這兒,他找了個尿急的借口,出去吩咐下人去督軍府報信。
就在同一時間,段南山被傳到公堂上。
兩案要并為一案審理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兒,陳康平先是仔細詢問了段南山可否知道自己財產被侵占之事,又問之前他是如何中了劉濟元所設的圈套?
段南山倒沒有像在大牢里被審問時那樣一樣不發,而是將自己所知道的事情一一道來。
回到大堂內的朱縣令聽到這些話,覺得自己必須要做點什么,于是,他盯著段南山道,“你說你是段衍之的兒子?誰能證明?段衍之出逃多年,下落全無,若是他真的如你們夫婦二人所言,已經不在人世,那豈不是死無對證,段家萬貫家財,總不能誰跑上來說自己是段衍之的兒子我們就信了吧!”
這話不可謂不毒,段南山自幼生活在深山之中,能證明他和段衍之是父子的人唯有李叔,可他們既然能說段南山是冒充的,當然也能說李叔是在作偽證,除非段衍之從地里頭跳出來說段南山是他兒子,否則,誰也沒法證明。
方琳也沒想到朱縣令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一時間不知要如何應對。
陳康平這回眉頭也是真的皺了起來,心底暗暗道,沒想到朱縣令已經投靠了孟慶余,這樣一來倒有些不好辦了,一有個什么風吹草動,只怕他們這邊還沒怎么樣,孟慶余那里就已經有了應對之法。
何武的到來似乎印證了他內心的焦急與不安,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而是帶著自己的親兵,人人皆著一身鎧甲,踏著整齊的步伐從進了公堂。
“督軍大人,你這是何意?”陳康平假裝不明白,“本官正在審案,若有什么事,你可在內堂稍等片刻,來人哪,請督軍大人……”
“不必了?!焙挝鋽[擺手,“我來不是跟你喝茶聊天的,我聽說又有人在這里污蔑朝廷命官,所以過來瞧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