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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琳很是理解她的想法,但是她看了一眼李嬸身上衣服的料子,笑了笑沒接話。
李叔他們在山里頭過了那么多年,即便能攢下不少積蓄,也決計不會有如今這樣的富貴,她不是沒有懷疑過,這樣的穿戴,這樣的光鮮亮麗,是否是原本應該是屬于段南山的,可是她沒有問,因為方琳知道,她能想到的,段南山不會想不到,既然他沒有計較,自己也不需要將這些放在心上。
李嬸還在絮絮叨叨,方琳哄了哄兒子,目光落在段南山臉上,雖然他已經竭力隱藏,可方琳仍是看出了他內心的糾結,所以直接開口道,“李叔李嬸,你們這回來,是有什么事兒嗎?”
“啊?哦。”李叔不知在想什么,被她這么一喊,突然回過神,應了一聲,這才道,“是有事,我聽說,南山跟城東的里長昨兒在醉仙坊喝酒,好像吵起來了?”
在聽到這話的那一剎那,段南山的心驀地沉了下去,即便是早已心理準備,他覺得自己也沒有辦法接受這樣的事實,在爹娘去世以后,他幾乎把李叔一家當成了自己世上唯一的親人,越親近就越容不得這樣的背叛,他冷著臉,看著李叔,一字一句地問,“你是聽誰說的?”
昨晚在醉仙坊,他問話的時候店里的客人并不多,只有景澤和決明在,但這兩人明顯不是個多事的,而李叔也明顯不可能認識這兩個人,唯一的解釋是,李叔找人跟蹤他。
大抵是沒想到段南山會當面質問他,李叔原本想說的話一下子卡在喉嚨里,他看著段南山,沉默了一會兒,才道,“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段南山猛地一下子激動了起來,有些事他不愿意去想,可這不代表他是個傻子。
方琳忙站到他身邊,騰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背,“不管有什么事,都有我在呢,別激動,慢慢說。”
媳婦的語氣太溫和,段南山起伏不定的胸膛也慢慢平靜了下來,他看向李叔,“我爹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要陷害他的人到底是誰?你在這里頭究竟算是什么人?為什么……為什么不直接斬草除根?”說到最后一句時,他的喉頭已經有些沙啞,雙眸緊閉,不愿意再看眼前的人。
李叔嘆了口氣,“是,你爹是我帶上山的,他的那些事,我其實全都知道,陷害他的人叫孟慶余,是他當年的頂頭上司,越州城的太守,一晃二十多年過去,想來是在京城當了什么勞什子的大官吧。”
真相似乎在李叔的訴說中這才緩緩拉開帷幕,原來當年段衍之遭人陷害身陷囹圄,好不容易在舊下屬的幫助下逃脫之后,就想查明到底是誰誣陷于他,沒想到查來查去,竟然查到了頂頭上司身上。孟慶余當太守之前,做的就是青陽縣令,三年任滿之后官升一級,恰巧段衍之補了他的缺,兩人原本也沒有什么深仇大恨,一切都始于孟慶余任青陽縣令時留下的一本舊賬。
青陽此地產棉花,每年有數以萬斤計的棉花被送入京中,充當貢品,紡成棉絮作以縫制棉被、棉衣之用,可偏偏孟慶余收了老百姓的棉花沒有給現錢,竟然是打了白條的,段衍之輔一上任,就有人拿著條子來兌銀子。這要是放在深諳官場之道的士子身上,也許就會一拖再拖,直到拖到自己離任,可段衍之是個認真的主兒,弄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后,就親自領著這些老百姓跑到越州城太守府要錢去了。
數百位老百姓圍在太守府門前,逼得孟慶余不得不將吞進去的銀子吐了出來,梁子大概是就此結下了。
☆、第108章 苦衷
“那時候我趕巧在越州城里打弓箭,就認識了你爹,他這個人可了不得,三言兩句就把太守府出來傳話的那人說的是啞口無言。”李叔回想起往事,臉上帶著些笑意,“別看衍之他出身富貴,但卻沒有富家子弟那嫌貧愛富的壞毛病,跟我一個山里頭的獵戶也能平輩論交,兄弟相稱。”
“白河鎮也屬于青陽的范圍內,那幾年,衍之閑暇之余常到附近的這些個鎮子去巡查,偶爾到了白河鎮,便讓我教他如何在山間打獵。他那人聰明,學得極快,還曾笑言,若有朝一日辭官歸隱,定要隱居在這山中逍遙自在。當時誰都以為他說的只是句玩笑話,沒想到他最終還真入了這深山,成了獵戶。”
“那……那孟慶余為什么要陷害我爹,難道就只是因為我爹得罪了他,這也太滑稽了吧。”
段南山實在是想不通,他心底還有一個疑問,想問卻又不敢問。
李叔看出了他的心思,露出一個苦笑來,“其實你是想問,我為什么叫人跟著你吧?也沒有旁的意思,就是怕你這孩子一時沖動。當然,讓別的不相干的人知道這件事我也放心不下,跟著你的是有福。”
解釋完這些,李叔才又提起剛剛段南山的話頭,“你這孩子,成親前也沒怎么下過山,心性單純,官場上的事兒哪有你想象的那么簡單,你爹他是朝廷命官,不管得罪了誰,也沒人敢輕易對他下手,可他除了是朝廷命官,還是這青陽城里最有錢的人,你爺爺奶奶去得早,那時他也沒娶妻,整個人就跟一堆會走動金銀財寶似的,怎么能不招人惦記呢。”
孟慶余既然能做到太守,腦袋自然不會太笨,他起先也沒想著下殺手,反倒想把女兒嫁給段衍之,一是為了拉攏他,二來嘛,就是垂涎他的身家,但是段衍之這人是個怪脾氣,一口就回絕了他。
“孟慶余惱羞成怒,才設了這么一個局。他派人偷盜青陽越州一帶的富戶,又趁機把衍之叫到越州,好讓時間上吻合,傳聞那盜賊飛天遁地殺人如麻,可實際上衍之他只不過會兩招花拳繡腿罷了。你爹他本來對這些以訛傳訛之事都是一笑置之,后來他跟我說,那個時候把人心想得太簡單了,有些人為了利益竟然可以不顧一切。也有的人竟然可以裝聾作啞,其實他被冤枉這事兒人人心知肚明,但在越州一帶,孟慶余這個太守簡直可以說是只手遮天,又有誰敢說些什么呢。”
官府查封了梧桐巷段家的老宅,從里頭搜出了許多的金銀財寶,孟慶余為了將這些財物據為己有,段家數百年的積累竟然一夜之間全都變成了段衍之偷盜來的贓物。
說到這里,李叔嘆了口氣,“你爹當時就被關在青陽縣衙的大牢里,那幾個獄頭是他一手提拔上來的,悄悄地把他給放了。你爹出來以后,一心想要查明真相,為自己洗刷冤屈,可他剛從大牢里逃出來,當堂指證他的那三個人,一個暴病而亡,一個不知所蹤,余下的那個劉富貴也悄悄地躲了起來,而這幾條人命又都算到了你爹的頭上,事情傳了好一陣子,我下山賣皮毛的時候才聽說了這件事。”
幸而一般的富貴人家,家里都有些藏銀錢的地方,段衍之也不例外,那些被他藏起來的珠寶玉器沒有被孟慶余的人搜到。那會兒段衍之尚且年輕,不相信這世間沒有公理正義,他將能想的辦法都想了,甚至還生出了告御狀的心思,偷偷變賣了幾件從家里拿出來的珠寶想要上京,可他剛出了青陽城,就遭到了一伙人的追殺,無奈之下,只得來白河鎮尋李叔這個朋友。
山中生活清苦且寂寥,段衍之雖說不是出身大戶之家,但好歹也算富家子弟,剛開始那幾年,他并不適應山里頭的生活,時不時地念叨著要洗刷冤屈,可后來娶了媳婦,有了孩子,又聽到孟慶余高升的消息,便再也沒有提過這些事了。
“他不教你讀書寫字,不讓你下山,就是怕你再沾染上這些事兒,甚至他留下來的那些東西,也交代我,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千萬不要拿出來。可是千算萬算,到頭來有些事兒還是繞不過去的。”
說到這里,李叔長出了一口氣,“事兒就是這么個事兒,我跟你嬸子今天來,是想勸勸你們兩口子,事情既然已經都過了這么久了,不如就叫他過去,你爹在天有靈,也不愿意你去攪合的,孟慶余這個人當了一方太守就敢害人性命,謀奪家財,如今他位高權重,想要扳倒他只怕是更難了。”
李叔說的話,段南山焉能不明白,只是他是個認死理的人,昨夜他將這事翻來覆去想了許久,若不爭一爭,只怕自己心里過不了這個坎。
反倒是在一旁聽了許久的方琳目光灼灼,也跟著嘆了口氣,“李叔,到了如今,你還不愿把事情說清楚嗎?”
這件往事看上去貌似漫長而又曲折,可說到底也不過是段衍之受人誣陷,李叔看似把自己撇的干干凈凈,實則話語中的破綻很多,方琳不像段南山那樣沉浸其中,自然更容易看出來。
“既然到了這個份上,不如咱們就把事攤開了說,誰都別藏著掖著了。”
方琳是個爽快性子,她早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也沒有那么多的顧慮,徑直道,“我原以為你們如今生活的這般好是用了南山他爹留下來的財物,本想著你們照顧南山多年,別說是銀錢,就是旁的,只要你開口,我們都不會在意,可現在看來是我想錯了,李叔的話我全信,除了給有樂哥娶媳婦時當的那塊玉牌,想來余下的你都給了南山,那我想問問,你跟李嬸身上這綾羅綢緞,給有福請武師傅的錢都是哪兒來的?”
李叔被這話問得一時語塞,答不上來。
“我替你們說了吧,這人站得越高,就越怕摔的慘,南山他爹這么多年一直沒有蹤影,肯定也是孟慶余的一塊心病,我猜,你當了的那塊玉牌不知怎么的就被孟慶余的人發現了,當然,他們肯定不是道公爹已經離世,所以才會重新張榜通緝他,而你則是被順藤摸瓜發現的。其實本該沒那么巧的,山里頭的人又不怎么下山,可誰讓這時候發了洪水,不下山也得下山了。在白河鎮的時候,南山碰上黃德興他們不是偶然吧,那會兒你應該已經被孟慶余的人發現了,雖然我不知道他們為什么放過了你,甚至還給你提供了如此優渥的生活,但李叔,你也是山民,該當知道厚道二字怎么寫。”
事情并不難推測,等到所有的真相都擺到你面前的時候,回頭想想,大抵也就能想得通了。
李叔的沉默、段南山的呆滯,還有李嬸那想解釋又說不出話的表情讓方琳驗證了自己的猜想,室內一片寂靜,似乎還能聽清楚屋外傳來的聲聲蟬鳴。
她用手背碰了碰段南山的手,示意他不要難過,然后低聲道,“下午炸知了給你吃好不好?”
段南山望著她溫柔的眉眼,輕輕地點了點頭。
小夫妻倆旁若無人的交流讓李嬸有幾分著急,她像是終于想起自己要說什么似的,開口道,“不是……不是那么一回事,你李叔他……他是……”
方琳沒有等她說完這句話,“嬸子,若真不是這么一回事,你此刻應該是氣勢洶洶的罵我胡說八道,而不是想著要怎么解釋,我不知道這件事你知道多少,但是我看得出來,我剛剛說的話你信了。”
李嬸臉上的焦急似乎是凝固住了一般,良久之后,終于低下頭去。
就在這時,李叔突然笑了,“南山這孩子沒學到他爹一星半點的本事,娶了個媳婦倒是嘴皮子利索,腦袋也聰明。”
“你這是承認了?”方琳忽然覺得有些憤怒,無論是南山他爹還是南山自己,都把李叔當親人一樣的對待,可這人為什么還能笑著說出這樣的話,而且絲毫沒有悔過之意。
“是,我承認,可如果當年段衍之沒有到白河鎮來,還會有這樣的事兒嗎?他叫我幫他養兒子,我就得幫他養兒子嗎?我只不過當了他一只玉牌,就差點丟了全家老小的性命,可憐小玉今年才十五,就被逼著嫁給一個老頭子做妾,我們山民家的女兒,哪里有給人做妾的,你聰明有本事,嫁了南山連帶著讓這小子日子也好起來了,可你知道什么,我寧可不認識他爹,那樣即便活得辛苦些,可絕對不會沾染這樣的禍事,我的女兒也不會落得這樣的下場!”
李叔說著說著言辭語氣突然激動了起來,李嬸拉了他兩下沒拉住,急得直罵,“老頭子,你是想怎么著?忘了咱們來是做什么的了!南山,就算嬸子求你了,這事你別再追究了,何武說了,你要是敢去翻案,他就要打死小玉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