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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沅與陸家妯娌相處和睦,也只是表面上,在陸老太太面前總要裝裝樣子。而今陸府日漸沒落,府中一陣沉默之氣,下人走路都要輕手輕腳,生怕更加惹得主子厭煩。
樓氏同陸嘉禾來小院時,沈沅正靠于里榻昏昏欲睡,鋪散的下裳里,一枚青白玉扳指掉了出來,沈沅一個瞌睡立即就醒了。懊喪地垂頭拿帕子將青白玉扳指包了起來。
自三日前陸潯讓她養(yǎng)玉之后,每日她必要養(yǎng)上一刻鐘,起初她極為不愿,趁陸潯不在便晾著扳指在匣子里,她是一眼都不愿看。
沒料想夜里陸潯至,仿佛有讀心術(shù)看穿了她的小心思,也沒用線,親手便將扳指塞了進去,沈沅生怕掉進去,一動都不敢動,半刻后,他修長的手指塞進去,慢慢拿了出來。
沈沅要被他折騰死了。
此后她都會乖乖聽陸潯的話,不敢再耽擱一日。
環(huán)素在外通稟時,沈沅方穿好里衣,自她從九重閣樓回來以后,陸嘉禾很少再來找她說話,更別提樓氏會來。沈沅只在發(fā)間插了一根素色簪子,未裝扮多明艷的妝容,吩咐環(huán)素,將樓氏兩人安排到廳里小坐,她稍后就去。
…
沈沅換好衣裳剛剛一入門,陸嘉禾就離了椅,急急過來拉她手,哽咽道“嫂嫂…”
世人中沒有善人,無非是各為其主,為各自利益罷了。陸家亦是如此,無論是面相純善的陸嘉禾,還是端莊溫慧的樓氏,都不可小覷。以前陸家尚且繁盛時,表面一派和諧,花團錦簇的景象,如今陸家倒下,這表面和諧也是勉強維持。
陸嘉禾隱隱抽泣,只拉她衣袖不說話,最后才哭著出聲,“那日…我整夜沒睡,擔憂極了嫂嫂…”
那日是哪日,不必明說都知曉了。
沈沅眼下一動,含笑回握她的手,“我無事,你不必擔心?!?
陸嘉禾還在哭哭啼啼,臉像水洗過似的,眼圈紅腫,完全沒了昔日馬場時與她玩鬧的鮮活。
“長嫂這不好好在這兒,你這丫頭還哭什么!”樓氏上前去打圓場,拉兩人過去坐。
“既然我們大家都好好的,就該開開心心才是?!睒鞘嫌值?。
沈沅看了她一眼,應(yīng)了一句。
陸嘉禾便不再哭了,拉著沈沅坐到她身側(cè),愧疚道“嫂嫂,都是我們陸家不好。”
沈沅心震了下,聽她繼續(xù)道“長兄當日做的事我是后來才聽說的,府上瞞我說你回沈家了,我去找你的時候也不在,母親也不讓我出去,只把我關(guān)在屋里,我當時心大,沒多想,只一味地睡覺去,第二天你都回府了,我才知道出這么大的事!那些下人竟沒一個忠心告訴我,要不然我定要幫嫂嫂想法子,哪怕逃出長安,都不要被那個昏君侮辱!”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這說的甚混話!”樓氏忙上前捂她的嘴,命侍候的下人都出去,這話可不是能到處亂說的。更何況當今新帝還是陸家那個有仇的庶子扶植,這萬一被那個賤種聽了去,陸家禍事豈不更多了。說不得,說不得。
“四嫂你別攔我。”陸嘉禾躲開樓氏,去拉沈沅的衣袖,“嫂嫂,陸家日漸敗落,長兄也不爭氣還遭那個賤養(yǎng)的庶子嫉恨。你還不如回沈家,別留在這平白毀了自己?!?
陸嘉禾說的真切,眼里閃著盈盈水光,是真心為她著想。
不可否認,沈沅在這個家里,女郎中最是和陸嘉禾親近,可終究是兩姓不同,她心里始終對陸家人保留一分芥蒂。
這分芥蒂也因當年陸晉背叛一事日漸根深蒂固,從沒想過,這個小姑娘能和她說真么多話,言語真切,并非作假。沈沅一時因方才揣摩人心的想法而感些許慚愧。
“嫂嫂,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标懠魏炭拗蜚涞?,“我好怕再發(fā)生上次的事,嫂嫂一生就毀了…”
面對一個已經(jīng)及笄的姑娘還撲在自己懷里撒嬌,沈沅哭笑不得,又聽她情真意切的話語,心下幾分酸澀,回抱她,溫聲“嫂嫂答應(yīng)你,會保護好自己的,別哭了?!?
陸嘉禾這才感到丟人,擦擦眼淚起身。
樓氏提了食盒過來,“行了,這事就過去了,都別惆悵著了。我叫人買了東街糕點,快來吃點吧?!彼执蛉り懠魏痰馈拔覀兗魏踢€親手給嫂嫂做了龍須糖,嫂嫂不是最愛吃?”
沈沅自是極喜歡,陸嘉禾拿了匣子出來,白白嫩嫩的龍須裝了滿匣,可夠人吃許多日子。
是夠多了。
樓氏親眼盯著沈沅拿了一塊糖吃進嘴里,從喉中咽下,會心一笑。
吃吧,吃的越多越好,這一匣子夠吃月余,吃多了,藥效上來,可就逃也逃不掉了。
這藥可是那郎中祖上傳下來的,前期并無征兆,被人發(fā)現(xiàn)只當是深閨寂寞難耐,有誰會懷疑呢?
來尋沈沅時樓氏獨坐屋里思量許久,她與沈沅并不親近,沈沅不似外邊看著軟弱可欺,她若貿(mào)然前去,必會遭人懷疑,屆時這藥也不好給她下。
而陸嘉禾就不一樣了,陸嘉禾和沈沅親近,兩人也經(jīng)常在一起互送東西,陸嘉禾擅廚藝,平時會給沈沅做各式各樣的糖,帶她一起去必不會遭疑。
陸嘉禾品行單純,又是好糊弄的,她不過說了三言兩語,果然陸嘉禾到這對沈沅既是愧疚又是心疼,惹得她都感動。沈沅不僅信了,而且還吃了龍須糖,她未料想到的順利。
陸嘉禾很晚才走,依依不舍離開有些魂不守舍,她明白陸家今日處境,長兄被陸潯害成那樣,怕再無出頭之日,而她溫柔端莊的嫂嫂,怎能一直留在陸家昏昏度日。
她聽說沈沅被長兄送進宮給新帝的時候,心里悲憤不已,恨長兄的軟弱,又哀嘆陸家無情,利益糾葛,到最后受苦的只會是他們夾在中間,命若浮萍的女子。
怎知沈沅今日不是她的明日,陸嘉禾心疼之余,頗有兔死狐悲之感。
…
以前陸嘉禾沒少給她做糖吃,因此這次她雖對兩人到來生疑,但終究被陸嘉禾打動,像往常一樣吩咐環(huán)素收好龍須糖。其中還有一則原因,她也極愛吃龍須糖。纏纏綿綿,入口即化,口感極好。
長兄駐守邊疆遇襲,生死未卜的事沈沅當夜才知。沈家未免讓沈沅擔心,一封信都沒寫過,而她得知這消息竟是從一個下人口中傳來,沈沅憂心忡忡回屋,看了眼長案后的交椅,仿佛還躺著一人身影。
除了陸潯,還有誰會有意讓她知曉這件事。他是在告訴她,唯有他才能救沈家的大公子。
陸潯手握虎符,掌大魏精兵,也就只有他才能找到阿兄。
夜里,沈沅忐忑地坐在床榻里,已經(jīng)過了戌時,可陸潯還沒來,沈沅有些頹喪,他最喜戲弄她,怕是要她親自去求。
沈沅趿鞋過去打開櫥柜,從里面翻找些鮮亮的衣裳,穿好后到妝鏡前描眉簪釵,手邊叮鈴碰到兩串耳鐺,沈沅落眼一瞧,正是當初她送陸潯藥時,陸潯在廊下給她掛的那一對。她捏著耳鐺的沿兒,上面已泛起星斑劣跡,昨日環(huán)素收拾舊物,本想把耳鐺扔了的,被她留下隨手放到這。
她捏著耳鐺的銀鉤,手晃動兩下,聲音不再似三年前清脆悅耳,反而有一種歷經(jīng)風霜的滄桑之感。
沈沅對妝鏡,單手捏著銀鉤掛到了耳上。
走時,沈沅將裝青白玉螺紋扳指的匣子塞進了衣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