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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潯將手中的布帛折好,放到手里,他垂眼看她,有些淡漠的冷意,他不開口,沈沅也不敢說話。
他不緊不慢捋開沈沅頰邊的走動時落下的碎發,指腹又移到她漂亮的眼睛上,太過干凈溫柔的眼會讓人沉溺,有蠱惑人心的功效。陸潯不得不承認的是,三年前他就被這樣一雙眼給騙了,騙得徹徹底底。
還是挖下來好,這世上還沒有什么東西能擾亂他的心緒。
可是挖下來就再也看不到了。
呵,竟還有點…不舍得。
陸潯指尖點在她的眼角,不輕不重地戳了下,“閉眼。”
沈沅乖乖地閉了眼。
…
風聲響動,秋日的第一場雨先行而至,淋淋漓漓,灑了滿臺。四格小窗未關,倒是吹進瓢潑的雨,滿地冰涼雨水,映落晨星皓月,極美極涼。
怕凍著她,陸潯拂袖關了窗子,靠坐長案后挑燈翻看奏折。朝中剩余夾著尾巴做人的臣子沒甚要事,無非夸耀他有多么多么英明,領軍之功,乃千古無來者。陸潯嗤笑,隨手將那折子扔到了裝廢紙的簍里。
第29章 暗醋
沈沅自小不失聰慧, 卻也不一直是端莊溫順的,起初因不能同阿姊去書院讀書她還鬧了好一陣,到沈老太太懷里撒嬌賣乖。彼時才十一二歲, 梳著雙丫髻,一雙玉珠烏溜眼,瓊鼻粉唇, 精致漂亮得像粉雕玉琢的小公主,撒起嬌誰都擋不住。奶聲奶氣叫好祖母, 她也想跟著阿姊出去見見外面的人。
沈老太太受不住磨, 口中乖孫女乖孫女得哄, 樂呵呵地抱她應下話, 結果當夜沈沅不知是何緣由忽然發了熱。
人筆直躺在榻里, 小臉燒得紅,呼吸微弱不停在說胡話。這可急壞了沈府一大家子, 又是請太醫,又是拜神佛, 把能想的法子都嘗試了番。
一連過去三日,沈沅終于恢復意識, 清醒過來。但大病高過她就再也沒鬧著要出去了, 自那之后性子也變得沉穩,更多的時候是一個人靜靜地坐著看書, 滿室志怪游記,被她翻了一頁又一頁。
又過兩年, 身子康健些,終于能出屋,自此一切順遂。她如愿嫁給陸晉,婆母疼愛, 妯娌和睦,夫君待她亦好,沈沅以為是幼時病痛太多,及笄后才會否極泰來,佑她半生安穩,直到她遇到陸潯,把符紙給了他,不幸的事便接連而至。
…
沈沅費九牛二虎之力都沒得解開陸潯的結扣,她懊喪直起身,方才意識到云被全落了,而自己正以何姿勢對著陸潯,忙重提被子,披至雪肩,賭氣似的甩甩玉足,卻聽到鈴鈴鈴鐺聲如嘲笑般響個不停。沈沅更氣了,連眼風都沒給陸潯,一腿抬起,一手抓住吊繩骨碌爬到榻里。枕到最里側引枕,以被蒙頭,似是要睡。
他既然不想要自己,她也不想給了。這瘋子簡直就是無法無天,可惡至極!
沈沅自嘆,還是修行不到家,外人面前是規矩貴女,可在陸潯羞辱捉弄時,終是動了氣。
他既然喜歡看她被豢養慘兮兮的樣兒,那就叫他看去吧!左右都到現在地步,她也沒什么好羞恥在乎的了。
沈沅閉眼,單手拉被遮頭,小臂用力向上扯,掩住燭光,眼前忽地就黑了。
起初,沈沅膽戰心驚許久,是真的疲乏要睡,但寂寂無聲中,她反而了無困意,睡不著了。開始胡思亂想,想的最多,還是陸潯究竟要做什么,他欲報復陸晉才逼迫自己,為何到現在都沒碰她?
眼下未透出半分光亮,黑漆漆一片,極致黑夜的靜謐反而使人更加清醒。
她不懷疑自己相貌身段有何問題,三年前陸潯于她也做過逾矩之事,為何陸潯遲遲不碰她。她料想到,最可能的解釋,便是陸潯大約是嫌棄她,嫌棄她曾經是陸晉的枕邊人,她并非完璧之身吧。
想到這,沈沅隱隱憂心,利益關系,便是一方贈予一方,另一方再回贈,如果只讓一方一味付出,這關系便不牢靠了。更何況,她遇到的還是脾性令人琢磨不透的陸潯。
沈沅憂慮嘆氣,微微出神時,忽然聽外面傳來的聲音,慢悠悠道“嫂嫂不覺熱?”
陸潯已在籠外看了那小女人許久,從她吭哧吭哧不懈努力地解死結,到她甩手放棄,似是有幾分怒意氣餒地躺回榻里,背對著他,整個人都埋到被內,鼓成一個小山丘。
全身都讓云被遮掩,唯有黑乎乎的發頂外露,她鴉青烏發與大紅錦被掩蓋下一小節雪白的膚,若有若無地勾人。
也不知一個人在胡思亂想什么,好半晌不出來透氣都不覺得悶。
籠里生了兩爐銀絲炭,時值初秋,暑熱猶在,猶非酷寒的天悶在里面不過一會兒就該受不住了。
沈沅起初心里想事,還不覺得熱,聽他這么一說,額頭還真冒出薄薄的汗珠來,后背也生汗了,蓋的一層厚被被里浸了汗濕。
里面確實熱得透不過氣,熱得她難受。沈沅自小身體不好,嬌弱得緊,多冷一點兒,多熱一點兒,都受不住,弄不好就傷了風寒,還要在榻上躺好幾日才行。
她不喜生病,不喜吃苦乏的藥,也不喜躺著。
但沈沅沒即刻出來,她現在在陸潯面前可是睡著呢,她還不想理他。
閉眼的沈沅耳邊又聽到陸潯不徐不緩的話聲,“這床云錦織緞可是我回長安后睡時蓋的,如今嫂嫂搶了去叫我該如何?嫂嫂莫不是想要我一同進去?”
話音方落,忽地,沈沅雙手撐榻,坐直呆愣看他,惺忪眼尚余迷蒙霧氣,癡憨嬌俏。因閉眼許久,倏的觸光尚且不適,瞇瞇眼才看清陸潯,他依舊坐在案后,眼里清楚的戲謔,誠心在捉弄她了。
沈沅初睜眼,眸子水汪汪瞪大,濕漉可憐。眸中錯愕,震驚,郁憤,羞恥混雜交織,雙頰漲紅,滿面粉霞桃花,肌膚白皙,鎖骨精致,如展翅欲飛的蝶,嫣嫣而美。
陸潯瞧她模樣,慢條斯理地又道“今夜乏了,嫂嫂現把被還于我也好各自安置。”
云被突然變得燙手,沈沅氣憤不已,他堂堂一個翻云覆雨的攝政王,何須缺蓋身與她爭搶,若是沒了被子,又被陸潯鎖于鳥籠,她豈不是要孤身在榻里安置一夜?
沈沅心思已經不能用氣悶來形容。若是可以,她現在非常想把巴掌拍到陸潯臉上。
掙扎間,陸潯似是不耐了,催她,“嫂嫂不累我可累了,嫂嫂是想睡在籠子里還是睡在寬敞的長安街呢?”
陸潯剛落了音,就見籠子里的小女人落地,懷里抱一團大紅被子,氣呼呼地赤腳走到靠近他籠子一側,微微屈膝,向外面費力塞被子。厚重綿軟的被遮住她前身,斜側卻依舊能看到她纖細的腰,鋪散烏發蓋在身后,掩掉朦朧身姿。
她面上終于肯把那副假意端莊卸掉了,變成了不情不愿的幽怨,和他賭氣似的,一句話都不說,連看也不看他一眼。
哦,這個性子溫和乖順的小嫂嫂也是有脾氣的。
籠子縫隙實在小,沈沅塞了半天也沒塞出去,腰和胳膊都酸了,正頹喪著,嘀嘀咕咕腹誹陸潯,脊背突然生出一股涼意,叫她汗毛都倒豎,冷汗涔涔,呼吸不禁停滯,身子僵硬一動不動。
薄涼的唇從她后背移走,那人已經湊到她耳邊,慢悠悠道“嫂嫂,你干脆留在這一輩子,我就答應庇護你沈家。”
留在這一輩子?他是什么意思,一輩子都要被囚禁在籠子里嗎?像只折翼的金絲雀,出不得這牢籠?<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