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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看著他的背影,頓時失落萬分,可她卻又猛然抬起頭來,揉了揉酸楚的鼻子,小心的將那柄鬼頭刀抱在懷里,吃力的跟在了流年的身后。
夏蕓看著斜陽下的二人,思緒似乎飛出去很遠(yuǎn)很遠(yuǎn),少男雙手解放了出來,隨意的抱著后腦勺,慢慢走在前面,少女小心翼翼的抱著大刀,走得很吃力,很小心,卻又充滿了希望,就好像抱著那柄刀,就足以面對整座江湖。
嵐在抱著刀,是為了尋找自家的少爺,而她家少爺,現(xiàn)在正抱著一個女人。
熊周也是頗為無奈,他只能或抱或背,因為袁紅俠已經(jīng)虛弱到無法行走,因為她已經(jīng)連續(xù)四天水米不進(jìn),她在絕食。
熊周相信黑袍們肯定會把江上攔截一戰(zhàn)的情報帶回給夏蕓,所以他知道,夏蕓一定會理解并支持自己的決定。
別人或許不知道袁紅俠身上有地圖,但袁至罡必定清楚,沒有了鐵盒子,沒有了九道山莊,袁至罡拿什么得到霹靂堂的尊重?憑什么跟霹靂堂聯(lián)手,并保持平起平坐的地位?
很顯然,憑的就是袁紅俠身上的地圖!
一旦熊周將袁紅俠帶回雒神山,必定會招惹大批的高手,不止霹靂堂,甚至連唐門和錦衣衛(wèi)的人都會加入到圍剿當(dāng)中。
雒神山的力量還不足以抵抗各大勢力的聯(lián)手圍攻,所以熊周只能選擇帶走袁紅俠,他也想知道,地圖上面具體指示的是什么地方。
袁紅俠哪里還有半分紅娘子的意氣風(fēng)發(fā),如同死魚一般被熊周抱著,一身紅衣也是臟污邋遢,長發(fā)凌亂,家破了,哥哥死了,父親逃了,她落難被挾,這樣的人生對曾經(jīng)高高在上的她來說,簡直就是噩夢。
因為一路都有官兵和武林人士在搜查,熊周也是盡量挑一些偏僻的道路。
田地里一片蕭索,江南的水稻已經(jīng)被收割,水田里滿目枯敗的禾茬子,遠(yuǎn)處煙雨朦朧,小村落炊煙裊裊,空氣之中是禾草和新木燃燒的清香,混著涼涼的水汽,吸入肺中,讓人覺得心頭所有的煩悶都可以被驅(qū)散。
熊周來到一戶農(nóng)家的門前,遲疑了腳步,但最終還是拉開了柴扉。
主人家是個地道的泥腿子,包著臟兮兮的泛黃頭巾,農(nóng)婦樸素卻整潔,半大的孩子俏生生躲在農(nóng)婦的背后,扯著母親的衣角,偷偷看著眼前的疤臉男人,和他懷中奄奄一息的女人。
他們的眼中充滿了不安,因為江湖對他們來說太過遙遠(yuǎn)和寬廣,他們對江湖人的認(rèn)識,停留在偶爾出現(xiàn)的化緣和尚身上,停留在匆匆路過的賣藝人身上,停留在行腳貨郎那滔滔不絕的吹噓里面。
熊周曾經(jīng)在低層垂死掙扎,他很明白小人物的心理,也深深的理解這一份不安和恐慌,所以他也知道如何讓他們感到安心。
短暫的溝通之后,熊周將袁紅俠抱到了低矮的茅草屋檐下,農(nóng)婦已經(jīng)不再戰(zhàn)戰(zhàn)兢兢,鋪上干燥的稻草,取出前幾日曬好的草席,更是抱來了一床散發(fā)著皂角味的褪色被子。
農(nóng)婦忙里忙外,男人則蹲在門口,雖然卑微,但對于農(nóng)婦和孩子來說,就像一尊把守著家園的守護(hù)神,那佝僂的身子,永遠(yuǎn)是遮風(fēng)擋雨的高山。
到了晚上,淅瀝小雨開始變得有些急,熊周如木樁一般站在屋外,只為了給這戶人家一份安心,袁紅俠縮在被子里,享受著暫時的安寧。
男人透過竹篾編制的窗格,看著大雨中一動不動的疤臉男人,磕了磕煙桿子,朝自己的婆娘遞了一個眼色,農(nóng)婦會意的點了點頭,輕手輕腳打開了木門上的鎖和門栓,解開綁了好幾重的草繩,而后端起桌上的大碗,隨著自家男人,來到了屋檐下。
荷花魚很小,湯水溫溫的,有點淡,上面飄著蔥花,袁紅俠卻終于眼前一亮,骨碌碌將大碗全部都喝干,有些腥臊的荷花魚也都連骨頭一起嚼爛吞下。
她看著農(nóng)婦平庸卻干凈的臉面,想著或許自己就應(yīng)該過這樣的日子,沒來由撲到農(nóng)婦的懷中,嚎啕的哭聲在大雨下顯得很凄涼。
半大的小孩頂著爹爹的大雨笠,就像鼻涕蟲頂了個大龜殼,他的眼睛在夜里,很明亮,讓人似乎看著他的眼睛,就像看到大雨過后的滿天星辰。
他仰頭看著這個站在大雨里的男人,而后遞過去一個比自己臉蛋還要大的粗面炊餅。
熊周微微一笑,摸了摸孩子的頭,腦子里,孩子的臉變成了他童年的臉,這一刻,他跟袁紅俠一樣,都羨慕著這一家子。
門又鎖了起來,油燈滅掉,大雨下了一夜。
清晨的時候,熊周繼續(xù)上路,換了干燥整潔農(nóng)婦裝的袁紅俠,只是默默的跟在熊周的后面。
那家農(nóng)戶前面的竹竿上,涼著一襲紅衣,遠(yuǎn)遠(yuǎn)看去,像滿樹的桃花,孩子蹲在地上,看著那件紅衣就是大半天,就好像看著紅衣,就看到了城里的富貴。
疤臉哥哥和漂亮的大姐姐沒走多久,孩子就聽到了馬蹄聲,他愣愣的站起來,滿眼的驚奇,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么高大的馬,栗色的皮毛,神駿而充滿力量。
那個文士打扮的老男人縱馬而過,沒多久又折返了回來,目光一直停留在那一襲紅衣上面。
他也不管那小孩,徑直來到屋檐下,坐在還沒來得及收拾的草席上,抓起被子聞了聞,眼眶卻是紅通通的。
男人和農(nóng)婦沒多久就回來了,然后那匹馬又很快的離開,竹竿子上的紅衣已經(jīng)不見,柴院里卻開遍了朵朵桃花。
農(nóng)婦抱著小孩,男人抱著農(nóng)婦,鮮血將他們身下的小孩都給濕透了。
小孩蒼白發(fā)青的手里,還拿著中午舍不得吃,想要留給父母的餅子,直到他閉上眼睛的那一刻,小孩明白了第一個,也是最后一個江湖道理。
行走江湖的武夫不可怕,縱橫廟堂的書生也不可怕,行走江湖的書生,才最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