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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三爺來,竟只這樣輕薄的茶來怠慢?”夷安討好地一笑,便將這點心小心地咬了一口,實在覺得香甜無比,入口即化,頓了頓,便轉頭與青珂正經地說道,“還不上好茶?!”
夷柔已經噗嗤一聲笑了,見宋衍的臉色果然黑了,自古姐妹從來都是大難臨頭各自飛的,只一邊捂著嘴笑,一邊不忘了取了兄長帶回來的點心匣子,給了委屈地看著自己的妹妹一個愛莫能助的表情,腳底生風地走了。
“你這樣促狹,日后可怎么好。”宋衍無奈地嘆了一聲。
“三哥哥遇上誰了?”夷安卻將手上的點心放在一旁,轉頭與宋衍笑問道,“難道又是蕭翎?”
“他要走了,也知道尋常想要見你,你是斷不肯的。”宋衍只覺得蕭翎真是自己從未見過的神奇之人,要不怎么就能從卑賤的王府庶子坐到了鎮國將軍呢,此時便嘆氣道,“他前兒買下了咱們上回吃飯的館子,想給你做個小廚房,房契,廚子的賣身契都送了來,又找上了我……”
那姿容妍麗清冷的青年,看著如同雪中的白梅一樣高潔,宋衍不是心硬,竟都覺得拒絕了他都是罪大惡極。
“三哥哥收了?”夷安見宋衍糾結,便笑問道。
“收了這個,我眼皮子忒淺了。”宋衍皺眉,淡淡地將手壓在了青珂端上的“好茶”的茶蓋上,冷冷地說道,“若家中的產業,竟要靠妹妹來換,又有什么意思?”
他毫不猶豫地就給拒了,見那青年并無失望,顯然是早就知道這結果的,宋衍只覺得蕭翎心機頗深,卻又看不出端倪,不是一個單純良善的人,此時見夷安已經與青珂輕快地叫“送上等好茶”來,心中真是有些復雜。
“想必今日,是三哥哥氣不過,因此自己花了銀子給我們姐妹買了點心?”夷安眨著眼睛歡喜地問道。
“難道我連妹妹們吃些點心都買不起?”捏著這個月份干癟得特別快的荷包兒,宋衍板著臉問道。
“是歡喜三哥哥為了我費心。”尋常的隔房的堂兄,若是能搭上宗室,還能得這樣兒的好處,哪里還管堂妹的死活呢?夷安心里感動,見宋衍只是低頭喝著桌上一開始的那一盞,嘴角就露出了一個笑容來。
陸陸續續送上來的三盞茶,都是一樣兒的雨前龍井,自然是極好的。
“大伯娘就要回來,我也放心了。”宋衍只低頭喝茶,頓了頓,方才慢慢地說道。
外頭的陽光照在這少年端方的臉上,夷安就怔怔地見宋衍抬頭,用溫和的目光看著自己,低聲道,“這些年,府里對你不住。”他沉默了一會兒,顯然也是想到二太太對夷安的苛待,斂目道,“你如今雖有些厲害,然而沒有大伯娘在身邊護著你,我總是覺得不放心。前頭里那女人,不也是因這個才敢算計你?”
“三哥哥何必說這些。”夷安不由一訕。
該報的仇,她已經在報,自己手上得到結果,也才痛快。
“家里對不住你的人與事兒,你無需避忌我與你三姐姐,只都與伯娘說就是。”宋衍只搖頭,冷靜地說道,“母親……從前確實待你不好,你不必為她隱瞞。”錯了就是錯了,何必如今大伯父得勢,便忘記從前的錯事再三地攀附呢?
“知道了。”夷安乖巧地說道。
她從來都沒有想過要隱瞞之前二太太對她的不好。
那些悲苦,不是她承受的,她沒有立場為那個早就逝去的孩子說一句原諒。
“若是她活著,本是這樣心軟良善的孩子,不管從前有什么,都會原諒,就此揭過就是……”這樣的話說的輕巧,可是又算什么呢?
痛改前非可以,卻還是該把前頭的賬還了才好,對不對?
夷安寧愿那孩子好好兒地活著,也不愿意因她逝去,自己得了這樣重頭再來的機會。
宋衍說到這個,屋里的氣氛便沉重了起來,夷安只笑了笑,又勸了宋衍喝茶,這才笑問道,“若父親母親進京,三哥哥今天下場,是否與我們同去?”
“大伯娘書信與我說過這個。”宋衍到底也不愛說這個,況他心中早就對妹妹的事兒有自己的決斷,見夷安并不勉強,這才想了想,與她說道,“只是我想著,伯父伯娘進京,這本是大事,我若跟著去,伯娘還要照料我,豈不是……”他有些遲疑,是不愿意在此時與長輩添亂的。
宋家驟然封侯,只怕在京中也必然不會是風平浪靜。
夷安卻不以為意,不再說這些,聽宋衍慢慢地說些外頭的趣事也就罷了。
日子過得飛快,蕭家兄弟早就離開濟南回京的回京,往邊關去的往邊關去了。后頭夷安并沒有得到蕭翎的消息,卻也并不在意這個陌生人,一門心思地在家中等著父親母親回來。
這一日,就聽外頭突然喧嘩了起來,府中的下人去看了,不大一會兒歡欣地往正房稟告道,“大老爺大太太回來了!”
“這不是說還有一日的路程?”心虛的不行的二太太本就有鬼,此時聽見大老爺竟然這么快就回來,就有些不自在,心里突突直跳,只看了夷安夷柔一眼,見這姐妹都是一身湖水綠的衣裳,淡雅怡人,心中就松了一口氣,覺得上一次沒有叫閨女自己做了那大紅灑金的衣裳是對的,不然這若是夷柔金碧輝煌,夷安卻小家碧玉,叫她那狠心的嫂子見著,還不定回頭怎么報復她呢。
“只一個車。”那下仆急忙說道,“咱們老爺與太太輕車從簡,大爺二爺許是還在后頭緩行呢。”
這樣急迫,自然是為了夷安了,二太太眼前發黑,心中忐忑,卻急忙強笑道,“那還等什么,還不請你們兩位老爺往前頭迎接?”頓了頓,便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帶著幾個女孩兒一同往前門兒去,一到前頭,就見寬闊的中門大開,一輛車匆匆地行了進來。
夷安就見車外頭一個身材健壯,極英武有力的男子跳下了車,目光如電地往眾人處看了一眼,這一眼竟是帶著幾分肅殺,令人心生畏懼,后頭見著了二老爺三老爺匆匆而來,十分恭敬地立在女眷的一側,這男子卻并不出聲,伸手對著車伸出了手。
那車簾子被一只素手緩緩挑開,就有一位極美貌絕倫的女子,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探出身,搭在了有些小心的這男子的手上下了茶,與他立在一旁。
高大的男子,與柔軟美貌的女子,竟出人意料地和諧。
“大大大,大哥。”二老爺嘴里已經結巴了,在臉上擠出了一個笑容,想要上去見禮,卻又不敢。
大老爺從來都支撐宋家門庭,對兩個弟弟約束極嚴,鐵面無私的,二老爺沒少被大老爺教訓。
“我的孩兒。”那女子卻一眼就認出了最打頭的夷安,眼里竟是生出了晶瑩的眼淚來,匆匆上前將閨女摟在了懷里,哽咽道,“都這么大了,母親對不住你。”
夷安被自己的母親這樣溫柔地抱住,只覺得這個懷抱這樣暖和,竟外頭這樣冷,自己都感覺不到,遲疑了一下,試探地抓住了母親的衣袖,低聲喚道,“母親……”
“我兒!”大太太的眼淚,就落在了夷安的脖子里,燙人得厲害。
“往里頭說話。”大太太落淚的那一瞬間,大老爺臉上微微一動,按住了妻子的肩膀,看著仰頭用孺慕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小女兒,他抬起手,卻遲疑了一下,到底落了下來。
“父親。”夷安見他似乎是要摸自己的頭的,便歪著頭疑惑地看著他。
大老爺剛硬英武的臉上閃過一絲無措,頓了頓,轉頭說道,“給你的東西,還在后頭,明日就到。”他的目光落在閨女軟乎乎的小臉兒上,再看自己常年握劍變得堅硬粗糙的雙手上,就見上頭都是厚厚的硬繭子,不由閉了閉眼。
他竟不敢碰自己的女兒,恐傷了她的臉。
大太太轉頭嗔了他一眼,顯然是覺得見到了女兒,他竟然這樣不會說話只怕要叫夷安傷心,卻見夷安正看著父親不由自主地笑起來,便點了點閨女的手,溫聲道,“你知道你父親的心就好。”
大房這是一家團聚,自然歡喜,然而二老爺已經面無人色,看著兄長看過來的冰冷嚴厲的目光,雙腿都在哆嗦。
這樣可怕的目光看著他,二老爺沒有跪地求饒,已經很有骨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