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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多雨,屋外必然吵鬧不堪,若有什么驚擾了你,讓你不能安心歇息,你直接告訴我便是,我會一一為你解決?!敝x彌山話里有話,就是不肯直接說明。
溫流螢站在那兒看著他,又想起他適才重新讓她選嫁衣的事情,她思索了許久,大概明白那晚謝枕石去她屋里的事情,他應當是知曉了。
可既然他不曾說明,便是無意將此事攤開,溫流螢只得點點頭,道了聲“知道了”。
***
轉眼便到中秋,原本就已經在準備婚事的謝家,愈發熱鬧起來,檐下的細紗燈籠皆換成了紅色,連門前的石獅脖上也系上了紅綢子。
院中的空地上,特意放置了供臺,月亮馬兒的神像和供品都一一被擺放在桌上,正對著月亮升起的方向,只等著到了晚上,家里的女眷會在月下對著叩拜。
因為謝彌山突然有事要解決,溫流螢不曾像那日約定的那樣,跟他一起去街上買螯蟹,但他命下人特意買了帶回來,說是一定要讓她吃上江南的螯蟹。
溫流螢從前還會貪嘴,偶爾心血來潮,會特別想吃某樣東西,還必須得得到滿足,但現在事情多了,反倒不在乎這些口腹之欲,螯蟹吃不吃的無所謂,明明要跟家人團聚的中秋節,她卻與她爹相隔千里,所以中秋節過不過的更是無所謂。
但是謝家的人卻格外在乎這日子,早早的便開始準備,等到天還未黑透時,就已經上座開始吃飯飲酒,甚至還沒忙完的謝彌山也早早回來了。
左右都是一家人,又是喜慶的日子,倒沒有太多講究,大家都聚在同一張圓桌上,不過坐在正中的是謝老夫人,她的左邊是謝彌山,右邊便是謝枕石。
溫流螢緊挨著謝彌山而坐,只要稍稍偏頭,便有可能與謝枕石對上目光,所以在這頓飯中,除了夾菜應話,她基本不曾抬頭,更不曾朝著謝枕石那邊看過一眼。
謝老夫人久不見兒子,在這樣的時候,話就格外多,而且對著謝枕石的時候,她不再端著那種矜持貴重的姿態,毫不顧忌的一邊往他的碗中夾菜,一邊抱怨:“你瞧瞧你去邊塞些日子,都成什么樣子了,你這臉上、手腕上,到處都是傷,若是再多呆些時候,只怕母親都看不到你了。”
“過節的日子,說這些做什么?”謝枕石將她夾的菜盡數塞進嘴中,顯然不大想說這些。
“我若此時不說,只怕以后再沒機會說了,你倒是聽話,事事為旁人著想,想著去邊塞替旁人立功,你怎么不為你的母親想想,我日日是如今為你擔心。”謝老夫人說著,已經要抬起帕子拭起淚來,“我上輩子大抵是欠了你們謝家的,這輩子你們都要找我討債來,從前我要為你父親擔憂,現在你父親不在了,又要為你擔憂。”
這話說得不大中聽,在這樣的日子里更是不合時宜,但她愛子心切,早已顧不得這些,她抬眼瞥了瞥一切如常的謝彌山和溫流螢,暗道有些人倒是能忍得下性子、顧得上禮節,只當沒聽見她這些夾槍帶棒的話,但這些人都不是會關心她兒子的人。
“母親,不必再說了,我以后總要有些成就的,不為這個操勞,也要為旁的操勞,況且我幼時就陪父親去過戰場,我喜歡這個,又有什么不妥?”謝枕石抬高了聲音,手指愈發用力的捏住筷子,將筷子尖抵在食盤上,也不夾菜,顯然是在壓制著怒火。
“今日是團圓的日子,老夫人也莫要再說這些,讓枕石去邊塞不過是一時之計,歷練歷練他罷了,難道當真還能讓他沖前頭賣命去?”謝彌山終于開口,試圖緩和著氣氛。
而后又將筷子伸到一道清蒸白魚身上,順著魚的眼窩轉一圈,將魚眼睛夾了出來,放到謝老夫人碗中,笑道:“我記得老夫人愛吃魚眼睛來著,今日特意讓人買了新鮮的來蒸,您嘗嘗?!?
送上魚眼睛的舉動非同尋常,也算是給足了謝老夫人面子,但謝老夫人這會兒又開始裝腔拿調,并未碰那魚眼睛,而是轉頭就夾了魚肚上的一塊肉。
有些發白的魚眼睛還躺在她的碗里,好像還在觀望著桌上的人,活脫脫的死不瞑目。
謝彌山也不在乎她的回應,為溫流螢夾了些清淡口味的菜,勸道:“怕京城那些重口的你吃不得,讓人做了幾道爽口的,你多吃些。”
溫流螢點點頭,只管默不作聲的夾菜吃。
她當這桌上正在上演一出戲,戲里有“母子情深”,還有“兄弟友愛”,而負責唱這出戲的正是謝家人,他們最擅長描臉易色,平日里裝腔作勢,一撕破臉皮便誰的顏面都不顧及。
他們爭吵不得,好像就沒有別的話可說,飯桌上漸漸安靜下來,不知過了多久,眾人都不再舉筷了,謝彌山方問道:“吃好了嗎?說好了要帶你去前樓看月亮,咱們收拾收拾就去吧?!?
“好,那就去吧?!睖亓魑炿S之起了身,朝著座上的謝老夫人行禮告辭,等目光挪向謝枕石時,能明顯的感受到他正僵直著后背,仿佛整個人都不大自在。
溫流螢只瞟了他一眼,便邁步出了屋子,侍候她的小侍女寒英不知何時等在門外,瞧見她出來,立馬快步迎上去,“夫人,您吃完了?我想著您一會兒要出去,天黑路上不好走,特意尋了個燈,等會兒您可以提著?!?
說著,她興沖沖的從身后拿出個燈來,帶著邀功的喜悅,“給您,我在您的箱子里找出來的,瞧著又輕巧又好看,您拿著也方便?!?
只一眼,溫流螢便認出了那燈,正是當年在江南時,謝枕石送給她的那一盞,她來江南的時候特意細致的放在了箱子里,這些日子從沒有拿出來,差點都忘了這東西。
那琉璃燈還被寒英捧在手心里,還是和從前一樣玲瓏剔透,因為燈籠散下的光芒,燈頂的鎏金浮雕格外奪目,幾乎淬出光芒來,折射在燈身上,而燈上流蘇相撞的聲音,依然清脆悅耳。
“夫人,你略等等,我這拿去給您點上?!焙⒄f著便要去點燈。
溫流螢卻伸手攔住她,“不必了,這琉璃燈是我早就不想要的,只是忘了扔了而已,不過你若是喜歡,便送給你吧?!?
“送給我?”寒英訝然不止,似乎還沒想明白這樣的好事,怎么突然落到她身上。
“對,若是你也不想要,那便扔了吧,也算為我解決一樁麻煩事兒?!睖亓魑灥恼Z氣輕飄飄的,說完便往外走。
身后的屋子里,有杯盞猛地落地,不知是被人無意間不小心碰到,還是有人猝然松了手。
隨后便是謝老夫人“哎呀”的一聲驚呼,圈椅挪動,與地面摩擦發出聲響,最后又歸于平靜。
溫流螢沒有回頭,她抬頭望向遠處的天,想起那日謝枕石同她說得,要帶她一同回江南,只有這樣才能更好的去救她父親。
回嗎?她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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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京城十五
前樓在一條四面通達的街道上,?往北去是幾座緊挨著的廟宇,無論多晚的時候,都能傳出打鐘的聲音,?不過是今日前樓這兒過于熱鬧,?掩過了一切聲響;往南去是就是官員和百姓的居所,?官員的府邸都大,?其中窄巷夾雜著幾戶百姓;而東西則是各種鋪子,?茶鋪、藥鋪、酒鋪等應有盡有,前樓能這樣熱鬧,?全都仰仗這兩條街。
溫流螢隨謝彌山從西街走過來,直接上了前樓,?早有侍從擇好了位置,?在上頭等著他們,等他們一上去,那侍從辦彎著腰將兩人請了過去。
此處并非人人都有機會上來,所以人并不算多,?溫流螢在椅上坐穩,?低頭往底下觀望,底下站在滿滿當當的,從她的方向看過去,只能瞧見一個個腦袋。
富人有富人賞月的法子,?窮人也有窮人的,他們在前樓底下堆起幾張高腳桌子,?人站上去大抵能看得遠些,
“讓人弄了點心和茶水來,你嘗嘗?!敝x彌山將食盤往她跟前推了推。
溫流螢點點頭,也不動,?目光始終停留在底下的一對父女身上。
她瞧見那個梳著雙髻的小姑娘,正坐在她爹的脖子上,她爹抬手同她指著什么,她抓著她爹的耳朵,裂開嘴笑,左邊有顆牙似乎是掉了,笑起來露出塊粉色的牙齦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