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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活了大半輩子,除了聽聽評彈外,也并沒有什么別的喜好,故而溫府早早的從姑蘇請來了幾位評彈的名家,只為讓他好好過一把戲癮。
等吃完了晌午那頓飯,下人們便忙著張羅評彈的諸多事由。
戲臺子一搭,底下再坐上滿滿當當的人,人頭攢動、沸反盈天的熙攘,整個溫府比晨間的集市還要熱鬧。
要演的曲目是提前點好的,是溫止言一貫愛聽的《庵堂認母》、《刀會》以及《五虎將》。
聽完這些還不算完,有些好此趣的人,又接著點了些合景的曲兒,直唱到天將黑時才算結束。
那邊送走了賓客,下人來給溫止言傳話:“老爺,小姐說給您備了大禮,讓你略在這兒坐坐。”
“這都一整天了,這會兒才想起給我送禮。”溫止言嘴上嗔怪著,實際又撩袍穩穩的坐了下來,順帶還攔住了謝枕石,笑得滿足而愉悅,“一會兒把你備的禮也拿上來,我一塊看看。”
“那敢情好啊,除了給您備的禮,我給阿螢也備了一份。”謝枕石隨著他坐下,親手為他面前的茶盞添滿了熱茶。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等了許久也不見溫流螢過來,溫止言正準備讓下人去叫她過來,卻見原本已經清清冷冷的戲臺子,再次熱鬧了起來。
兩邊的長柱上掛起細紗燈籠,在戲臺散下微黃的光影,臺上擺放桌椅的地方占不到光,依舊是灰蒙蒙的一片,整個戲臺變成一半明、一半暗,中間的分割線尤為明顯,像深夜里緊緊閉上的窗欞子似的,將窗內和窗外劃成兩個不同的世界。
有兩人從后面走出來,一個拿著三弦,另一個抱著琵琶,自明亮處走向黑暗處,最后緩緩在椅上坐定。
“那個人怎么那么像阿螢?”溫止言半瞇著眼,等辨清臺上抱琵琶的姑娘是誰,頓時愕然失措,猛地一下起了身,就要上前去問她又在胡鬧什么,“果真是阿螢,她怎么上臺去了?上臺唱戲那是伶人做的事,她一個小姑娘……怎么還打扮成這樣?”
適才傳話的下人攔住他,連聲勸慰:“老爺,您先別著急,小姐說是給您準備了大禮,她讓我勸您先看看再說。”
謝枕石反應過來,也跟著相勸:“世叔,您別著急,先坐下看看也不遲,您這樣直接上去,豈不是讓她沒法拿出備好的禮。”
他一面去扶溫止言,一面去看臺上的溫流螢,今日宴請在前院,女子不就宴,所以他一整天都沒見過她,現在突然看見還覺得有些恍惚,因為她今日的裝扮著實與往日全然不同。
她梳了個飛天髻,綴著云腳珍珠卷須簪,眉毛不是平日的柳葉眉,而是眉尾微微上揚的云鬢眉,正與峨峨云髻相襯,丹唇也不再是寡淡的淺色,而是嬌艷的紅,落在那張粉光若膩的臉上,像是由朱筆刻意勾畫的精致。
這樣的變化,讓她從洗凈鉛華的珍珠,突然變成了瑰姿艷逸的花枝,她面上的一切都是濃烈的,像是不拘小節潑墨而成的畫作。
桌椅前的光是微弱無比,但她周身皆是細碎的光芒,她坐在那兒,將琵琶置于月白色的裙身上,半偏著頭,露出纖細潔白的長頸,一手扶著琵琶,另一手落在弦上。
溫流螢瞧見了她爹要上前的動作,也不害怕,反倒抿唇無聲的笑了笑,對著身旁的人微點了點頭,開始撥弄起琵琶的弦。
良久之后,她緩緩開口,吐露出吳儂軟語來。
——哪知好花偏遭無情雨,明月偏逢萬里云。
到如今花已落,月不明,不堪回首舊時情。
奴是恨只恨,恨出家人專管那人家事,拆散鴛鴦這法海僧。1
她唱的極慢,每一句都帶著無盡的繾綣深情,到后頭甚至還有些壓抑的哽咽。
原本坐立難安的溫止言已經泄了氣,他的手緊緊扣在圈椅的扶手上,目光一轉不轉的看著臺上。
這場景讓他熟悉,只是臺上的人換了一個。
謝枕石也發愣,他看她撥弦的指尖,看她面上的神情,看她嫣紅的唇。
評彈說和唱用的都是吳語,他一句也聽不懂,耐著性子聽了一下午,只覺得頭昏腦脹,讓他不由想起幼時隨母親去寺廟,聽那些和尚敲木魚、念佛經時的場景,明明昏昏欲睡,但又得顧及旁人的感受,強打著精神稱贊。
這會兒溫流螢用的也是吳語,他自然也聽不懂,他不知道她唱的是什么,但是有些事就是那么奇怪,即使他聽不懂,那一聲聲上揚的調兒,就像是從臉頰滑過的微風,不由分說的鉆進他的耳朵里,容不得他拒絕、容不得他阻攔。
等到她噤聲,由她身旁的人接上時,謝枕石才后知后覺的反應過來,略咳嗽一聲,掩飾自己的失態,而后轉頭看向一旁已經垂下腰的溫止言,低聲詢問:“世叔,想必這也是您愛聽的吧?”
既然溫流螢說了是送禮,那必然是一份投其所好的大禮。
溫止言點點頭,隨后又迅速搖搖頭,勉強牽出一絲笑容,“好……好多年不曾聽過這個了,從前還是聽她娘唱,沒想到現在……”
他之所以點頭,是因為這曲目的確是他喜歡的,甚至是最愛的,從前是、現在也是;而再次搖頭則是因為這曲目讓他想起溫流螢的娘親,其實不聽也想,但聽了會更想。
仔細算來,自她娘去世之后,他還是會時不時的聽評彈,但是這出《白蛇傳·斷橋》,他再也沒聽過。
聽她開始之前,他著實沒有想到,她說的大禮,原來是這樣的東西。
第13章 、江南十三
謝枕石覺出溫止言的情緒不大對勁,再一聽他說溫流螢的娘親,便已經猜出其中緣由,好生勸慰:“阿螢有心,這是特意要哄世叔開心,斯人已逝,說不定已經有了更好的去處,世叔莫要過于傷心才是。”
“她娘去的太久,現在想起來,倒談不上是傷心,只是心疼我這女兒。”溫止言再次抬頭望向臺上,看著那張與她發妻有幾分相似的眉眼,再想想自己適才還想著拉她下來,更覺愧疚和揪心。
“想必你也知道,阿螢她娘在她不滿七歲時就過世了,我這當爹的當的不好,讓她受了諸多委屈,你別看她現在連戲臺都敢大著膽子上,她小時候膽子可小著呢。”
溫止言用手撐著頭,半倚在圈椅上回憶起往事,面上流露出的并非眷戀,更多的是無奈和悔意。
“當初鋪子里的營生忙,我特意尋了個嬤嬤專門照看她,一開始瞧著那嬤嬤面柔心善,誰承想知人知面不知心,那嬤嬤當著我的面對她關懷備至,我要是不在就百般敷衍,若是逢上我出遠門,那她就得過好幾日吃穿都不如意的日子,但那嬤嬤又暗地里嚇唬她,不允她告訴我,來來去去的,這事兒瞞了大半年才被我知曉,我后來打發了那嬤嬤再問她時,她反倒安慰我,讓我莫要擔憂……”
謝枕石聽得連連皺眉,他端起桌邊的茶盞輕呷一口,思來想去,也想不出張牙舞爪的溫流螢,被一個黑心婆子欺負的時候是什么樣。
他轉了轉身子,讓自己坐的更牢穩些,悠悠道:“那婆子心腸歹毒,合是罪該萬死,只是阿螢當時年幼,自然不敢應對,這才讓婆子鉆了空子,我瞧著她現在倒是很好,再不會受那樣的欺負。”
“是啊,無論如何,我這當爹的,也萬萬不會再叫她受那樣的委屈。”溫止言深深呼出一口氣,讓自己略微平靜了些。
良久之后,他方釋懷一笑,順著戲臺子上的琵琶聲,一下下的點著桌子,“又當爹又當娘的日子不好過,但是再難過也都已經過來了,那些事情都算不得什么了。”
“世叔能這樣想那是最好,左右以后等著咱們的,也只有好日子了。”謝枕石說著,又抬手指了指戲臺子,玩笑道:“世叔,您說我是不是應該學一學吳語,不然這唱的東西,我可是一句也聽不懂。”
他鮮少同人開玩笑,此時說這個也不過是為了轉移話頭,溫止言領會他的意思,拍著他的肩膀大笑,“我看倒是可以。”
一出評彈結束,溫流螢又抱著琵琶下來,笑得興沖沖的一張臉,巴巴的來邀功,“爹,您聽見我唱的了吧,怎么樣?您喜不喜歡?”
臺上唱的這一段,是當年她娘染疾的時候教給她的,其實過了這么多年,她大致已經全忘了,還特意讓評彈的師父教了教她,就等著她爹做壽的時候獻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