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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這話時,她好似得意極了,把頭高高仰起,斜雨正撲在她的面上,她也不躲,直愣愣的站在那兒。
她的身后、腳下都是水,漫無邊際的水,仿佛要將她整個人都攏在其中。
有雨絲無意沾到她的羽睫上,她微微閉上眼,抬手隨意一抹,隨后又睜開濕潤的眼瞼,一舉一動滿是少女的嬌憨姿態。
“我的小祖宗啊,你還真是……”落屏明白過來她此舉的目的,既是無奈、又是焦急,忙將油紙傘再次撐向她頭頂。
溫流螢卻覺得愈發順意。
她父親對這門親事如此信誓旦旦,還料定她必然中意,可若是謝家公子壓根瞧不上她呢?
***
謝枕石早早到了江南,已經在同和樓牌匾下等候良久,蒙蒙細雨卻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
他的肩上落了雨,濕漉漉的一片,隨行侍從周安正抬著腳,用方帕小心的替他擦拭著,又不忘出言提醒。
“公子,等會兒見了溫家的人,可千萬別說漏了身份,要不咱們就接不回人了。”
謝枕石點了點頭,面上滿是不耐,心中暗罵這惱人的雨,弄得人渾身上下潮濕一片,粘膩的難受。
“您別惱,出門的時候,老夫人和三公子特意叮囑小的,讓小的提醒著您呢。”周安賠著笑,又仔仔細細的為他整了整衣衫,才彎腰退至一旁。
謝枕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知道不消一會兒,這鞋就得弄的滿是泥濘,心里愈發不滿,不由輕嗤一聲,語氣不大和善。
“不過是騙一個小南蠻子回京城的事兒,也值當得翻來覆去的囑咐?”
“不值當不值當,但老夫人不是怕事不成嘛,況且就算把人帶過去了,只怕人家會覺得受了蒙騙,不肯嫁呢。”周安好聲好氣的勸說,又撐起一旁的油紙傘為他擋雨。
“不愿意?”謝枕石將剛邁出的腳又收了回來,回頭乜了周安一眼,面上是肆意的笑容,“等到了京城,愿不愿意的,可就由不得她了。”
第2章 、江南二
溫流螢剛進了溫府的大門,立即有下人迎上來,催促她先換過衣裳。
她一概不理,只問可有京城的人前來府中拜見,下人告知她來人剛到,這會兒正等在前廳。
溫流螢腳下未停,徑直穿過抄手游廊,又經院內月門,直接往前廳而去。
隔著一段距離,她遠遠的瞧見廊下正站著一人,身著竹月色錦衣,腰間束白玉作墜的長穗宮絳,因為背對著她,更顯得身姿挺秀、脊背挺直,似堤邊白楊、山下高松。
檐角積蓄的雨水飛流而下,落在地上激起濕氣層層,使得周遭氤氳一片,模糊了那人頎長的身影,卻絲毫不影響惹人注目的好身段。
溫流螢的腳步戛然而止,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身,有些莫名的窘迫,但那窘迫只存續須臾,便因想到他此行目的而消逝。
管他有怎樣的好身量,只他要帶自己離開江南這一事,便讓人生惡。
她抿了抿唇,放慢步子繼續踱進正廳,又在廊下停住,在那身影沒發現她之前,略帶敷衍的朝他微微福身,冷不丁的道了聲:“流螢問謝公子安好。”
背對著她的人身形一頓,應聲轉過身來,適逢溫流螢行完禮起身。
兩人一來一往之間,四目恰恰相接。
溫流螢以前常聽人說,北方人的長相大多粗獷淺露,她一直深信不疑,但這會兒有幅綿延起伏的山水畫擺在眼前,倒讓她有些猶豫了。
謝家公子的長相不同于南方男人的溫和,反而帶有一種凌厲感,長眉和鬢角皆若刀裁,鼻梁高聳、目若燦星,薄唇輕輕抿著,是掩不住的傲氣和矜貴。
而他又正好站在晦暗不明的天色下,點點陰影落于眼角眉梢,顯露出堆積的萬般風流。
溫流螢下意識的回頭看了眼落屏,似在無聲的詢問:謝家公子居然是長這副模樣?
落屏梗著脖子張了張嘴,一動未動。
謝枕石望見她時,也是一愣,他印象中的溫家小姐應當是個寡淡清素的小姑娘,但真正見到才發現,江南水鄉也有綻著異彩的珍珠。
他不動聲色的打量著她,待目光落在她沾著泥點子的裙身上時,眉頭漸漸皺起,心生厭惡之意,適才對于她那張臉的好印象,頓時消失殆盡。
但這會兒不是表露情緒的好時候,謝枕石收起不耐,換上得體的淺笑,朝著她緩緩走過去。
待離她近了些,又從袖中掏出塊方帕遞給她,故作關心的問道:“溫家小姐這是剛從外頭回來吧,衣裳怎么弄成這樣?”
他的聲音算不上輕柔,卻格外清冽,因為放的緩慢,還無意間多了些耐心,像春日里初融的冰水,是源于早春的暖意。
溫流螢頓了頓,只覺得自己剛剛積攢的一腔怨氣,此時硬生生的堵在喉中,上不來也下不去。
謝枕石見她不動,又將方帕往前遞了遞,半帶疑惑的叫了聲“溫小姐”。
溫流螢這才回過神來,她捏著那方帕,胡亂擦拭著衣裳,動作是刻意為之的粗魯,在這空余,她又不忘偷偷抬頭觀察謝枕石的神色。
但這番觀察讓她有些失望,因為她未看到他流露出任何不耐,那張始終帶著笑意的臉,讓她覺得自己正撞在一團棉花上,有多少力氣都使不出來,憋的人難受。
她沒了辦法,只能憤恨的將方帕揉作一團,隨意的塞給落屏,語氣生硬:“家里的鋪子出了事,我爹得晚會兒才能回來,勞謝家公子坐下等等。”
說著,她便要告辭離開,落屏手中的油紙傘被她一把奪了過去,不知是無心還是有意,傘上積攢的雨水,恰好因為她的動作,砸了謝枕石滿身。
星星點點的夏雨,算不上冰涼,但卻是濕氣滿滿。
謝枕石本就不算干燥的衣裳愈發潮濕,他臉上的笑容有些繃不住,但依舊強撐著。
周安瞧見他的神色變化,咽下鼻中攢的那口氣,好像能吞下心里那份驚慌,而后方心有余悸的要上來替他擦拭。
謝枕石用眼神止住周安的動作,臉上卻未見該有的惱怒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