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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不秋明顯自在了很多，依然往肉身里一附，挑眉道：“這是秦廣王他老人家專用的驛使——你和康康這么一跑，鬼差扛不住壓力，背著我偷跑回幽冥去報告戾鑒的事情，結(jié)果正趕上十萬小千世界的鬼差們換崗，就直接不用回來了。”他輕蔑的一笑，“我猜這都是借口，他是不敢回來面對我了才是。”

這話里滿滿的信息量，睡眠不足的宋可遇抓來抓去只覺千頭萬緒，可見知識結(jié)構(gòu)之間還是充滿壁壘的。他的黑眼圈快要蓋滿整張臉了，只有些感嘆以后再見不到快遞大叔了，想了想，強打精神問：“鬼差大叔不是都用手機了嗎？這怎么還要專門派人過來傳信兒？”

冉不秋沒所謂得聳肩，“秦廣王他老人家覺得這樣更有儀式感。”

跟“王”有關(guān)的，宋可遇之前只聽過一個閻羅王，別的真沒學(xué)過，“秦廣王是個什么樣的？”

冉不秋想了想，一一將自己印象中的樣子挑撿著說了說，只是越說聲音越低了下去。

宋可遇一拍大腿，“我說怎么越聽越熟悉呢，冉總，你說實話，他是你的‘愛豆’吧，你這言行怎么看怎么像是......有意在學(xué)他吧！”

冉不秋臉上立時驕矜的變了顏色，自己翻身向墻邊一轉(zhuǎn)，惡狠狠的說道：“睡覺！”

宋可遇悄然抿動嘴角微微一笑，終于舒緩的出了一口氣，攪和的他忘了之前的問題就是勝利，嘿嘿，找周公下棋去也。

康康昏昏沉沉的做了許多夢，在海里時他受到了點驚嚇，所以冉不秋一出現(xiàn)，他就躲到角落里不愿意出來。他在陽間只剩下一天的時間了，雖然年紀(jì)小，他也知道，他對于這個世界的所有記憶、憤怒、不滿，都將隨著一碗孟婆湯化為烏有。他也許還會有很多機會看到藍(lán)天碧水，只是那都將是屬于另一個人的記憶，而不再是專屬于陳佳康。

沒能完全化解執(zhí)念，令他十分沮喪。

村里的大公雞一叫，他就起了身，望了一眼身旁還昏睡的宋可遇——宋哥哥，他可真是個好人，要是還能繼續(xù)讓他陪自己玩就好了，可惜沒有時間了。

顧家父女那里還沒有動靜，康康依稀記得院中有爐灶，昨天人多，他不好意思上前，此刻趁著沒人，他十分新奇的在院子里轉(zhuǎn)了轉(zhuǎn)，手里拎著一根隨手撅的樹枝，看哪里都覺得新鮮。

他用樹枝捅爐灶，鼓搗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生火，正在較勁兒，小穎就從房間里走出來，看到院子里的康康愣了愣，垂著頭快速走過來，遲疑著問：“你是餓了嗎？我給你煮粥吧。”

康康畢竟還算是孩子，此刻正在興頭上，點點頭，“你會做飯？那你快做，我看看你怎么弄。”

小穎一雙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汗，抽了幾根柴生起火來，沖著一旁張望的康康說：“那邊屋子窗臺下有米，你拿一些來，我來洗。”

康康不以為意，走到堆放雜物的一間小倉房，在窗根兒底下三心二意的隨便瞧了瞧，心里還惦記著看小穎怎么生火，只看見一個白色袋子外皮上印著麥穗的圖案，便信手拎起來，快速跑到小穎身邊。

小穎已經(jīng)升起來火，端著一個小塑料盆，正等著康康回來，“你倒這里，我去洗。”

康康也沒仔細(xì)看，撐開袋子，傾身就倒，細(xì)碎的白色粉末瞬間落入盆里。

小穎的身體剎那僵硬起來，她驚恐的站起身大力去康康，可康康用的畢竟是冉不秋的身體，哪里是瘦弱的小穎能夠推動的。

小穎見推不動，下一秒又去搶奪康康手里的袋子，連同小塑料盆一起扔得老遠(yuǎn)，自己尖叫著后退了幾步，蹲在圍墻下邊，一張小臉埋進(jìn)腿里，全身不住的發(fā)抖。

門外的老顧正拎著一塑料袋雞蛋往回走，床上的宋可遇正睡的酣暢，他們都在同一時間被小穎顫栗而尖銳的驚叫聲嚇到，宋可遇翻身下床赤著腳沖到院子里，眼中茫然了一會兒，才看清康康半張著嘴無措的站在爐灶旁，小穎蹲在圍墻下發(fā)抖，老顧提著雞蛋跑進(jìn)院門，而院門旁邊，鋪了一地的雪白面粉。

宋可遇上前拽了一把康康，詢問道：“這怎么回事？”

那邊老顧已經(jīng)急忙上前拉起了地上的小穎，嘴里尷尬的解釋道：“讓你們見笑了，孩子怕火，你們別見怪，我來做早飯，很快就好。”

可他剛一動作，小穎就伸手死死的拽住了他的衣角，他動彈不得，只好尷尬的笑一笑，又不舍得去掰女兒的手，想了半天只能揚著手里的袋子哄道：“我給你煮糖水蛋吃，你放開手，吃了飯還得上學(xué)去呢。”

可小穎就是執(zhí)拗的不松手，他逼的急了，小穎哭著從院子里跑出去，直到吃完早飯也沒有回來。

劉秘書派來接他們的人已經(jīng)等在門口了，可宋可遇和康康都希望能當(dāng)面和小穎道個別。

老顧在院子里坐立不安，不時向門口張望，看看宋可遇又十分不好意思，只是掩飾的低喃著：“估計直接上學(xué)去了。估計老師那吃飯了。別等了。”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宋可遇嘆了一口氣，“顧師傅，你做救援工作是件功德無量的事，不過小穎以后要讀書，還是應(yīng)該早些去外面的好，我們公司可以安排小穎去市里讀書，你放心，學(xué)費生活費都由我們出。”

老顧明顯嚇了一跳，木然的站起身來，局促的解釋道：“你們誤會了，我救你們不是為了這個，救援雖然是義務(wù)的，可我捕魚，也種一點地，生活不成問題。”

宋可遇拿出工作人員剛才給他的新手機，里面有一則他搜索出來的大嶼島過去的新聞，“小穎的媽媽還在濱城住院，花費肯定不少。顧師傅，你帶著孩子，一起去市里照顧你妻子吧，你救了我們，就讓我們也盡一點兒心意好不好？”

康康從小穎尖叫著跑出去，就十分懊惱沮喪，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此刻有些委屈朝向宋可遇看過來，“小穎到底怎么了？”

新聞不過一筆帶過，宋可遇也是靠猜測而已，他也轉(zhuǎn)頭去看老顧，老顧在兩人的注視中緩緩坐下來，啞聲說：“那時候我老婆剛生了我的小兒子，才1歲大嘛，離不開人，她一手抱著孩子一邊在小廚房里煮粥，孩子不老實，在懷里亂動，哪想碰倒了一包新買的面粉，一整包噗出來，唉，誰知道咋個就爆炸了呢？我兒子就......沒了嘛，我老婆......全身90%燒傷，醫(yī)院下了21次病危嘛，現(xiàn)在才穩(wěn)定了。燒成那個樣子，我說實話都不敢盯著看，我哪敢讓小穎去看她媽媽，再把孩子嚇到！不過她還是曉得了這個事情......孩子心重，就不愛說話了，也不敢動油動火，我就把原來廚房扒了，在院子里弄個小爐灶，她才敢上手，我不在的時候，她好歹能吃口熱飯嘍。”

康康半張著嘴驚的說不出話來，宋可遇聽他陳述的低啞直白，沒有任何渲染，可那慘烈的畫面卻依然躍然眼前，他想象不出遭逢喪子之痛、妻子又生命垂危的老顧，到底是靠著什么樣的毅力，在支撐著女兒和自己的精神世界。

康康茫然的問：“你不怨恨嗎？這么倒霉......為什么是發(fā)生在你身上？”

老顧卻是神情一松，“我還很感激哩。”

這下連宋可遇也止不住驚訝起來，“感激？”

老顧點點頭，“意外嘛，誰家都有可能發(fā)生，這誰也不怨。可是醫(yī)院的治療費用真是嚇人啊，我當(dāng)時算著，就算把我拆吧拆吧當(dāng)零件賣了，也不值那么些錢。我當(dāng)時愁的呀......誰知道，居然有一家報社給我們送來了好心人的捐款，一直到現(xiàn)在，醫(yī)療費都是用的這筆錢。”

宋可遇想到呂嫵的事，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內(nèi)心感慨萬千，“從你的角度來看，感激那些捐款的人也是應(yīng)該的，他們能及時報道你妻子的事......”

老顧抿抿嘴唇，截下了話頭，“我干義務(wù)救援有22年了，別人都說我傻，沒有錢，還要搭那么多時間，只有我老婆懂我，支持我，雖然有時一兩年也救不到1個人，可做好事嘛，我想著總有好報的。做滿20年的時候，就有家報社來采訪了我救援這件事，我也沒往心里去，可后來我老婆發(fā)生這么大的事，報社知道了，就組織了捐款。嗨，我就想，不好的事誰都會碰上，可正因為我之前做了這么多年的好事，才有錢來救我老婆。我沒有別的能耐，只有繼續(xù)把這事做下去，小穎說，她弟弟也沒了，要是等我老了，她就繼續(xù)幫我把救援的事做下去。所以你們別感激我，我還要感激救援這份工作呢。”

老顧擦一下眼角褶皺里的淚水，卻笑得憨直而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