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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
我好像是和誰一起去的……
印象中那是入夜后深邃的沙地,白色的波濤一層接著一層拍打在岸。天地黑得幾近融為一體,只有凝在燈籠中的一隅光亮搖曳不定。
她提著燈,身側跟著一個人。
或許是因為自己說了什么很孩子氣的話,對方的嘴角彎起了一道頗為無奈的弧度,繼而雙唇開合。
“我是和……”
我是和……
小椿無意識地吐出那個名字,“嬴舟。”
茫然無著落的瞳孔驀地重新有了色彩,她恍然大悟地重復,“對,嬴舟!我是和嬴舟一起去的北海!”
一直以來若隱若現的人影倏忽凝成了一個五官俊秀溫厚的少年。
“嬴舟?”樹妖不明所以地撓頭,“那是誰?你的朋友嗎?”
當小椿再度抬頭環顧這與世無爭的洞天福地時,她突然就明白了什么。
一股強烈的悲哀洶涌著漫上心頭,手掌里的海螺因為緊握的力度而硌著皮肉,她不得不深深閉住眼目。
“嬴舟他不在這里……”
對方驚訥地看著她神情的變化,登時手足無措起來。
“不、不在這里,你也不用哭啊……他,他是誰?住哪兒?要不,哥幫你去找他?”
小椿卻一言不語地搖頭,淚眼迷蒙地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樹妖:“誒——”
嬴舟不會在這兒的。
他不能在這兒。
腳下每踏出一步,過于明媚的陽光里都會清清楚楚地閃過那些濃墨重彩的舊時光。
白石河鎮的花盆與鬼打墻,開封府打雜的小院落和一口冷硬的紅糖糍粑,以及……北號山上,山櫻映池的那個午后。
每寸過往都深刻得分毫畢現。
族中長輩們紛繁熱鬧的說話聲忽然被她拋到了腦后。
小椿朝左邊望去,是爭執不休的兄長和姐姐,朝右邊望去,是其樂融融的叔伯姑姨。
鐵樺樹的聲音在此刻落入腦海。
——你看咱們一大家子都在這兒,熱熱鬧鬧的,不比山外好么?
好啊。
當然好啊……
可是。
小椿緊捏著那只海螺,朝陽春光融暖的白於山道:“可是我這輩子,就永遠見不到嬴舟了……”
她不管不顧地悲聲說:“我好想見他!”
也就是在那一瞬。
歡聲笑語的兄弟姐妹與長輩后輩們同時定住了身形,燦爛多彩的樹精一族像是一張易碎的背景,“啪”地一聲裂出蛛網似的痕跡,繼而轟然碎開。
她足底懸了空。
毫無征兆地落進了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混沌之中,四面八方都是無邊無際的深紫色。
而夾雜著長夢中白於山畫面的碎片紛紛自她周遭飄入無盡的深淵里。
小椿試圖想要抓住些什么,但伸手一夠,破碎的流光便從指縫流走,消散得分毫不剩。
當她攤開五指時,掌心里只剩一個厚重蒼涼的海螺。
——“喜歡就是……”
——“你走路的時候,吃飯的時候,修煉的時候,睡覺的時候,腦子里不自覺地就會浮現起對方的模樣。”
——“無論在做什么,偶爾總要莫名地停下來……”
——“遇到開心的事情想第一刻告訴對方,遇到難過的事,會想立刻就見到她……僅僅只是能看對方一眼,就能有莫大的安慰。”
*
白櫟的小樹在黑夜里發出螢綠的光,震動得愈發頻繁,宛若有什么東西行將掙脫而出。
那頭鹿蜀看見這等異樣,急得直跑蹄子,圍著狼犬轉著圈地來回跑,奈何后者竟一點反應也沒有。
它眼睜睜注視著這貌不驚人的草根爆發出一股驚人的靈力,灑出大把細碎的華光,當即嚇得夾緊了尾巴,慌不擇路地跑到喬木之后躲避。
待得一切塵埃落定。
四野里安靜了許久,連吹了半夜的西北風也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