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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嬴舟過得很是平靜。
他好像這輩子從來沒有這么平靜過,在最年少氣盛的時期,懷揣著諸多野望和輕狂的年紀里,他心無雜念,思緒安定得好似一灣不驚不興的淺水。
他每天會用半日的時間吐納天地清氣,修復妖體,除了吃喝與發呆之外,其余的大把光陰都撲在了那棵古樹上。
早起到溪邊去挑凈水,將白櫟的根莖一寸寸澆透澆實,午后會開始給它除草除蟲——沒了樹靈的白櫟與尋常的草木無異,無法再靠自身規避天敵。
嬴舟才發現小椿的本體原來如此壯闊巍然,等自己做完所有的活兒,幾乎就到了天黑,常常累得滿頭大汗。
那些根須深扎進土里,朝四面八方蔓延了不知幾十丈還是幾百丈,仿佛與整座白於山融為一體。
他撫摸喬木堅韌的樹干時,能感覺到經年滄海桑田的痕跡。
天劫殘留的雷偶爾會不時地于骨節處滋滋流竄,因此嬴舟不得不忙一陣又歇下來,咬牙等余電過去。
山上諸多不便,康喬大部分時候住在遠處的妖怪集子里,隔三差五來給他疏通妖力。
灰狼族的回信和兩匹鹿蜀一起送到了西北,她牽著坐騎落于白櫟古樹的根脈前,彼時嬴舟正蹲身在底下拔草莖。
康喬的目光順著傷痕累累的樹皮一徑往上。
這棵喬木,不管何時觀看都會使她油然而生一種敬畏之感。
是源自對天下蒼生與自然之力的敬畏。
“此樹已經死了,你再盡心竭力,也是徒勞無功,救不活的。”
嬴舟的手微微頓住,他背對著她,隨后繼續忙碌。
“枝椏上有新長出來的嫩芽,昨天剛抽條。”
“那只是回光返照。”
康喬輕皺眉頭,“樹干自當中被劈作兩半,任神仙都無能為力……更何況如今沒了樹靈,這樣年歲的古樹,本就不剩多少時日了。”
“嬴舟。”她忍不住點醒道,“執著太過,沒有好下場的。”
他忽然不再動作,低頭像是沉沉地吐出一口氣,繼而放下匕首,“其實……”
嬴舟吐詞輕緩。
“那天降雷劫時,我有過念頭想陪她去死的。”
此事似乎是在預料之外,康喬聽得一怔。
可惜小椿大概是察覺到他的意圖,才會在臨走之前將全部的靈力都送進他體內。
她想要他活著,就像他從前期盼她能活下去一樣。
嬴舟出神間瞥見了自家小姨的神色,不禁笑了一下,盤膝而坐,“你不必如此看著我,我不會做傻事的。”
“小椿好不容易給我的性命,怎么可能隨意放棄。”
他說完,兩手摁著膝頭,良久才悵然地昂起脖頸,“只不過……會覺得有些遺憾吧。”
蓊蔚如蓋的樹冠巨傘般高掛在他上方,顯得恬靜又開闊,好似能夠無條件的包容著樹蔭庇護下的一切花草鳥獸。
嬴舟眼光微爍的悠遠道:“我從認識她的第一天,她就為我擋天雷,直到最后一日,她還是為我擋雷。”
“從頭到尾,我一點忙也沒能幫上。”
康喬的視線沉默地低垂在腳邊。
植物的細葉正從泥土中費勁地冒出一點跡象,草木的生命力竟頑強至此,哪怕是在劫數過后的荒山里,也依舊奮力求存。
“早知會有今日。”
他神色夾雜著似是而非的笑,“我當初就應該對她好一點的……”
帶她去吃她想吃的,玩她想玩的。
“這輩子難得出來一趟……我卻沒能讓她盡興而歸。”
*
康喬走后,把一匹鹿蜀留給了他,以便他隨時回家。
那頭妖獸性子溫順,很好養活,嬴舟照顧白櫟樹時它就自己滿山撒丫子地跑,反正也無人看管,吃吃山果,喝喝清泉,玩夠了就回來瞧兩眼,發現主人猶在原處,便放心許多。
即使進入仲春,高山上還是冷的,尤其到晚上。
嬴舟自己不妨礙,但坐騎畏寒得緊,老是不安分地往他懷里蹭,想要取暖。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把對方推開,終于不勝其煩,催動妖力生了個火堆給它。后者高興壞了,圍著篝火轉著圈玩耍。
嬴舟靠在喬木粗壯的樹根上,一抬眼,天幕零碎的星辰從枝葉的縫隙里忽明忽暗。
白於山的夜這么冷寂嗎……
難怪小椿會說自己怕黑。
他放空了視線,忽然茫茫的想。
樹精的魂魄是由天地靈氣匯聚而成的,死后也將消散于世間。
這磅礴的巨木究竟還能撐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