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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舟自語半晌,不答反問,“你說他在白於山住了半年?”
“嗯,對啊。”她如實(shí)點(diǎn)頭。
他一個凡人,出身書香門第,不惦記歸家卻在山中逗留這許久……為的什么?
總不會真的就是為了教一只樹妖學(xué)字認(rèn)字吧?
這個白玉京,看樣子果然不簡單。
他到底是什么人?
嬴舟此時此刻也不禁萌生起念頭,想著等安頓好了小椿,找機(jī)會要再去人界探查一番。
他總感覺如白玉京這般的人族,在世間上不會一點(diǎn)痕跡都沒留下。
一定還有什么是被他們所忽略了。
*
開封府的春夜透著一股溫煦的祥和之意,許是滿城繁花盛開,連風(fēng)里都夾雜花香。
溫家大宅內(nèi),各房各院仍點(diǎn)著燈,仆婢們照常忙碌。
如今老太爺過世,夫人又回了娘家,府上真是肉眼可見的冷清——幸而大小姐還在,好歹能讓這個家熱鬧幾分。
盡管近來小姐瞧著也不似往日那般跳脫飛揚(yáng)了……
溫蕙正在書房內(nèi)陪著她爹整理祖父留下的書籍古冊,大多是孤本,乃家中祖上傳下來的古籍,連翻動都要小心翼翼。
老太爺下葬距今已有四月,溫府里先是要收拾殘局,繼而出門向前來吊唁過的親朋好友謝孝,忙完后事還要處理府衙積攢了數(shù)天的公務(wù),待得一切塵埃落定,溫同知才有精力整理父親的遺物。
夜間光線不佳,溫蕙托起桌上的燈幫他照亮。
老太爺?shù)牟貢娌簧伲之嬚浔荆沂指濉4送獗闶侨唠s的家族史冊,許多紙頁已泛黃發(fā)脆,她爹一面分門別類一面叮囑道:“這幾本瞧著也不中用了,過兩日我得另謄一冊,免得讓鼠蟻啃得殘缺不全。”
“好嘞。”溫蕙替他記著,剛要跟隨往里側(cè)而去,衣袖不知掃到了什么,“啪”地滑落在地。
她趕緊彎腰撿起來,怕摔壞典籍,輕手輕腳地拈著冊子,謹(jǐn)慎地拂去面上灰塵。
孤本的封頁有些斑駁了,只隱約可見得模模糊糊的幾個小楷。
“李……清曉……”
溫蕙吃力辨認(rèn)片刻,回頭在書架上找出處,不多時便尋得一個位置,看那標(biāo)簽上刻著一行字——“第五代家主李清曉”。
這人居然還有個專門的隔間存放,她仔細(xì)一數(shù),關(guān)于他的書籍足足十來本,是列祖列宗里最多的一位。
“爹。”她捧著冊子邊翻閱邊走上前問,“這‘李清曉’是誰呀?咱們家怎么會有姓李的家主。”
溫同知忙著給幾本舊書歸類,“我不是同你講過嗎?溫氏家族淵源,最早能追溯到商周那會兒去了。”
“我們這一支祖上曾經(jīng)是姓李的,后來到宋時,出了個厲害的大將軍,太宗皇帝便以其所生之地,賜‘溫’姓以示褒獎。”
他捧起一摞殘卷從林立的書架間穿出,行至案桌旁打算修繕,言語依然三句不離老本行,“所以呀,為父總叫你修身養(yǎng)性,修身養(yǎng)性——溫家是世家大族,講究詩書禮儀,講究氣質(zhì)內(nèi)涵。姑娘家要懂得秀外慧中,所謂上善若水,水利萬物……”
溫蕙仍在后頭追著,才不聽這些廢話。
“爹,為什么李清曉有那么多傳記,其他家主……連大爺爺也只有一本啊。”
溫同知無奈地朝她手里瞥上一眼,自己給自己研墨,“你怎么老是關(guān)心這些有的沒的……”
口中嫌棄罷了,終究還是不情不愿地解釋,“他啊……這問題,為父幼年亦曾問過你大爺爺。”
“此人生卒不詳,最早的記載是在秦漢兩代。說來古怪——”他握著筆,形容正色地顰眉道,“歷來關(guān)于他的生平眾說紛紜,就連傳世的志傳也前后矛盾。”
“有人說他活了三百多歲,是迄今為止,活得最久的人。從秦漢一直到三國,歷經(jīng)數(shù)代王朝更替,在家主的位置上穩(wěn)坐不衰。”
“也有人傳言,他是個妖怪。”
桌邊的燭花爆了個不大不小的聲響,火焰于燈罩中明暗不定。
“當(dāng)年秦王派其同眾臣出使西域,一去三五年杳無音信,上百人的隊(duì)伍憑空失蹤,等到第六年夏,他卻獨(dú)自一人完好無損地回來了,稱是在外遇到了大風(fēng)沙,西去的人馬全數(shù)覆滅。
“那會兒正值二世掌權(quán),各地起義不斷,朝廷無暇顧及舊事,只能暫作擱置。”
“自此以后他壽數(shù)漫長,容貌老得十分緩慢。日子一久,族中便漸起閑言,許多人私下猜測,會否真正的李清曉早已死在異域山川,而如今的李家家主則是被附身的妖魔。”
溫蕙從不知曉祖上還有此等秘辛,聽到這里不禁“哇喔”一句:“這么刺激!”
溫同知鋪開一本空白書冊,準(zhǔn)備開始謄寫。
“還有人傳言,說他長生是假,為把控李家是真。其實(shí)根本早就死了,不過讓與自己相貌相似的子孫每日坐在家主之位上發(fā)號施令,佯作一副天命所歸的模樣。”
她將書冊卷成個筒捏在掌心,自覺有趣:“那后來呢?后來呢?”
“后來你自個兒翻族史查去——李家的列傳上寫他因受族中排斥,被逼離開了京城……不過寫著是離開,實(shí)際人死了也說不準(zhǔn)。”
溫同知不以為意地落筆。
“唉,都是戲傳。現(xiàn)在這許多年過去,也無從考究了。”
雖然家中多事端,他到底還是不信鬼神之流。
“怎么會是戲傳呢,我認(rèn)為很是有理有據(jù)呀。”溫蕙仰著頭暢想道,“您看后娘不就是妖精嗎?既然妖魔真實(shí)存在,李清曉還留有傳記,可見不是信口開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