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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椿剛從嬴舟的衣袖下探出頭觀望,但聽見極遠的地方砸下一聲撕裂般的驚雷。
她似有所感地一扭身,那不知隔了幾座大山之外的峽谷,裹挾著天雷的漩渦正冷然無情地朝底下施法,在這處望去,偌大的雷云僅巴掌大小,只能看到不時亮起的光和縹緲的轟鳴。
“我已將人送到了兩百里外的姑射山。其間人跡罕至,誤傷到旁人的概率應該是極小的。”
康喬很快收回視線,朝眾人解釋。
在場的男女老幼彼此皆松了一口氣,幸而祭司今年回到族中,否則若攤上這意外,偌大一個灰狼族還不知道要怎么收場。
小椿雖心中有數,卻仍舊忍不住問:“那沉安……”
她回答得直接:“雷一經落下,不將異己劈到灰飛煙滅是不會止息的。”
“他不可能活下來,天罰的厲害,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話雖如此。
可彼時的獅子精畢竟與她素不相識,小椿尚且能站在路人的位置上風涼地感慨惋惜一句,但沉安是同她說笑過,玩樂過,活生生的生靈。
從異變到死亡,這過程甚至還沒有一炷香,前一刻尚在說話的人,如今已經下了地獄,她儼然覺得無法接受。
“不止是你。”嬴舟雙目飛快在周遭溜了一圈,壓低聲音,“大家都不想的。”
“遇上這種事,就像是患了絕癥的人族,回天乏術。”
小椿聞言,余光這才留意到長街左右立于暗處的狼妖們,沉安的下場分明給了眾人不小的震撼,一時間各自都有些戚戚然,紛紛皺眉沉默。
“除了剿滅、斬殺,沒別的辦法了嗎?”她依然不死心。
嬴舟瞧著她無言地搖頭。
“沒有,這是‘天’定下的規矩。”
天、地、人三界中,天永遠排在第一位,這是無法改變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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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一頭年輕的灰狼,大概因為他原本也是才加入北號山不久,未曾引來太大的波瀾,僅茶余飯后在街頭巷尾傳上幾句。
這日剩下的光陰她過得不大舒心,已經是第三天了,距離回山還有不到兩日。
小椿枯坐在自己小屋前的矮樹之下,手里握著兩枚新鮮的板栗,從二十級臺階的坡上靜觀著高山冷漠的夜色。
月華拉長的身影緩緩朝著這處而來,嬴舟的腳步刻意放得很重,拎著一籃什錦水果挨在她一側落座。
視線瞥了眼她手上,一望而知,“還在想白天沉安的事?”
小椿輕淺地應了一聲,沉吟著自言自語道:“我不明白。”
他看了看她,盡量將語氣放得輕松些,寬慰說:“有什么好不明白的。”
“其實這類變故在妖族里時有發生,不算什么新鮮事。”
嬴舟也同她一并將目光落到遠處漂浮沉淪的云山霧海間,“許多兇猛的獸類未修煉之前哪兒有靈智,活在世間就只求個果腹罷了,根本沒想過成精成妖。雖然人肉并不好吃,在有別的選擇之下大多不會去攻擊人族,可食不飽的走獸遍地皆是。”
“或許有的也并非刻意要傷害路人,僅是吃過死尸,在‘天’的判定下,一樣要被鏟除。”
“可這不就太冤枉了嗎?”
小椿不由替那些妖魔感到不值,“為什么‘天’連個辯駁解釋的機會也不給?生殺予奪如此草率,和草菅人命有何分別?”
好比當日在白於山,天雷降下根本不分青紅皂白,要她枉死她也就只能枉死了。
“是啊。”嬴舟輕輕感嘆,“誰讓它們是‘天’呢,‘天’就是不與人講道理的。”
話音落下,正待小椿想再抨擊些什么的時候,一個清冷的女聲突兀地插進了這段交談。
“據說古早那會兒,九州大地靈氣充盈,妖獸橫行,四處是食人的精怪,以至于人族的數量與日俱減。飛升上界的‘天’為了保全相對弱勢的凡人,將魔化釘入了每個精怪的血脈之中,等同于對妖族下了一個詛咒。”
康喬今夜難得不陪老狼妖觀星了,她一身肅穆的祭司服,款步自夜色中而來,“所以自那以后,妖獸便不敢輕易食殺人族。畢竟吃錯了人,就會被‘天’清剿。”
嬴舟卻是疑惑:“為什么‘天’這樣袒護凡人?只因人族手無縛雞之力么?”
“不全是。”她似是而非地一笑,“有妖傳言,留在世間的人是被‘天’拋棄的一部分同族,故而才會出手相助。大約在這片大地上曾經也發生過什么不為人知的紛爭吧……”
“那如今呢?”小椿不在乎這些,“如今的妖明明不主動害人了呀。當野獸時做過的事,全憑獸性而為,不一定非得嚴懲至此啊!”
康喬抱起胸懷,“可能連‘天’也沒預料到千萬年后,世上的靈力會這般稀薄。你再看當年那些縱橫四海的妖獸,比如蠱雕、土螻、窮奇,而今哪里還有蹤跡。”
“走獸開靈智,或許在它們的意料之外,可畢竟‘天’已經定下了規矩,倘若再度更改豈非承認它們一直以來的天罰是錯的。”
小椿:“不能承認嗎?”
小姨高深莫測地笑了笑,還是覺得她太年輕,“‘天’怎么會輕易承認自己是錯的呢?”
況且一旦認下,在此之前斬殺的妖又該怎么清算?下界的雜碎們怎么看待主宰萬物的上蒼?
對于上位者而言,與其推出撼動天威,后果不知的新規制,倒不如將錯就錯地錯下去。
這一點,她倒是不難理解。
“興許等到哪一日,出現了連‘天’也無法回避的舛訛,才能叫它們重新正視下界蒼生吧。”
康喬說完望著眼前的兩個少年,自覺多言,“罷了,事已至此你我除了能罵老天兩句也別無他法。起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