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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另外一人約的是午時,現在正想法子要把身邊的這頭狼妖支開,你說一會兒那一個要是過來撞見這畫面,會不會打起來?”
嬴舟剛從她籃子里撿了一塊點心咬下去。
聞言動作一頓。
牛肉的咸味頃刻充斥著整個味蕾。
偏小椿全無所覺,她似乎根本沒留意他有沒有回應,依然自顧自地說道,“你們狼族的立春倒是讓我想起人族的某個節日。”
“你聽過七夕節嗎?”
他目光微微一凜,接著竟有幾分刺痛的意味,混著難以下咽的糕餅,一并死死咬進牙關里。
小椿趴在橋邊,“以前白玉京同我說啊,每年七月初七他們那里的姑娘都會對著院里的彩樓焚香行禮,望著月亮穿針引線。還要捉蜘蛛放進盒子,第二日一早比誰結的網更好看。”
她掩嘴忍不住笑,“不愧是人族,這也太……”
嬴舟緊咬著唇角,忽然冷不丁地出聲:“你能不能不提白玉京了!”
他嗓音大得有幾分突兀,乍然脫口而出時,驚得小椿一怔愣,有片刻光景不知所措。
周圍的路人三三兩兩地投來視線,嬴舟終于回神似的意識到了什么,眼神飛快卸去鋒芒,最后自己倒先難過起來,底氣不足地自責道:“對不……對不起。”
相識半年,還是頭一回聽他語氣這樣嚴厲。
她能明顯地分辨出,這和平日里的那些生氣是不一樣的。
小椿茫然地轉動眼珠,反省著或許自己的話真的太多了,她再開口時不由端著一點小心翼翼。
“我是不是說錯什么了……呃,你找我到這里,是有什么話要講的嗎?”
她連忙謙讓道:“你說,你先說。”
嬴舟深吸了口氣,卻已經無話可言,他只是搖頭,“沒什么,就想帶你看看云……”
他無端胸腔悶堵,難以為繼地轉過身去,“現在也看得差不多了,我先回去了。”
小椿:“哦……”
她目送嬴舟離開,隱約察覺到有什么異樣的情緒橫亙在其中。可終究道不清說不明,思緒越是深究心頭就越是張惶,末了,居然沒來由的萌生起一串難以言明的煩躁。
小椿不自覺地伸手抓住了心口的衣襟,不解又迷惘地環顧四周。
正從那天起,嬴舟便開始不著痕跡地回避她。
他屋門一大早就落了鎖,據重久說是跟著衛隊巡山去了,整個白日幾乎不見人影。小椿刻意路過好幾回,在那條山路附近來回地轉悠,卻一次也沒能碰上。
有時倒會在山門處不期而遇,嬴舟便把披在肩頭的蓑衣扯下,從腰間拿出一個荷包,沾了霜雪的小布包打開來,里面滿滿當當裝著早春初結的枇杷和覆盆子。
是他沿途摘的野果。
他會在旁看她吃上幾粒,等發現那表情并不討厭,才將布包放到小椿手里,而后依舊去忙自己的事。
偶爾小椿覺得他們之間好像與從前相比也沒什么變化,卻又朦朦朧朧覺得有哪里不太對勁。
那日同康喬釣完冰窟下的小黃魚,回到房中時,她一眼就瞥見角落里擺放的三只大木桶,桶中盛著清澈的甘泉。
這東西原本放在嬴舟房內,現下猜也不必猜就知道是何人送來的,小椿將木蓋放了回去,雙目一亮,提著裙子,歡快地往外跑。
片刻后她又跑回來,把不慎落在門口的魚簍拎上。
長山覆雪的灰狼族在春日里逐漸消融,腳下多的是濕漉漉的積水,初綻新芽的草被塵泥裹上了一層漿,雖然好幾日不曾下雨了,這天地卻像是堪堪落完一場細雨,夾雜濕意。
小椿呵著氣在嬴舟的雪屋前敲門。
等了片刻后,她料想他不在,于是挽起魚簍耐心地踱步等待。
剛于大祭司那兒消磨了半上午的嬴舟正走下階梯要拐彎,猝不及防望見在自家門前打轉的小椿,他連忙一個急剎身子靈巧地掉頭,好懸把自己藏住了。
嬴舟背靠著墻,心有余悸地長舒了口氣,慶幸這反應還算過快。
他躲在陰影里,過了好一陣,方才謹慎地探出一點眼光。
藕色衣裙的姑娘俏生生地立于冰天雪地之中,她怕冷,偌大的北號山上只她一人穿得這般厚實溫暖,袍子里三層外三層地套在身上,袖口和衣襟都有一圈柔軟的狐貍毛,臃腫得有幾分可愛。
嬴舟就看著小椿抱起那簍魚一步一步地繞著自己的屋門走,間或蹲下來,好奇又無聊地往門縫下瞄幾眼,想瞧瞧他是不是在家。
他滿心的五味雜陳,唇角猶豫地抿作一道下沉的線,到底還是將腦袋別了回去,只仰頭悄無聲息地對空輕嘆,嘆出一縷稍縱即逝的白煙。
午后的狼族寂靜得就像座空山。
冰雪半化的山洞外,小椿百無聊賴地擺弄著她手里的竹簍,不時踮腳去望一望遠處,等著嬴舟回來。
而就在離此十余丈的矮墻后,少年獨自擁膝坐在地上,嘴唇呢喃地數著足音等她離開。
恍惚間,連拂過的風也變慢了,人世間的光陰莫名流動得極其磨蹭。
半個時辰過去。
她也漸漸不走了,隔著一堵墻,同他一般蹲坐著,神色空茫地兩手托腮,打了個疲倦地呵欠。
缺失了水分的樹葉給風帶離了枝干,歸根似的落在她腳邊的小水洼中。
水洼映著蒼白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