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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久給拍得勾下了腦袋,勉力壓著額角的青筋:“老爺子,我不是嬴舟,我是重久……”
“唉哈哈。”后者掩飾性地撓著耳根笑, “我說呢怎么那么大的個頭,好些年沒見著了,都快認不出你來,所以嬴舟啊,沒事兒還是要多回山看看。”
他又轉過去摁康喬的肩膀。
康喬:“……大祭司,我是康喬。”
老頭子倒是半點也不臉紅,打著哈哈不以為意,“我當然知道你是康喬啦,老人家和你們小輩鬧著玩兒呢。是吧,嬴舟?”
他說著俯身問旁邊的一只燈臺。
嬴舟:“……”
小椿終于開始替自己擔憂起來。
這真的是見多識廣的大祭司嗎?怎么看都不太靠譜啊!
茶水的熱氣見了底。
老狼妖圍著她前后轉悠了好幾圈,上下左右瞧了個遍。
“的確是樹精啊……”他忽然面露感慨,“想不到我此生還能再見一回年歲過千的草木之人。”
前因后果適才已從重久口中得知,祭司便沒再多問,只向眾人眼神示意,“那東西呢?”
嬴舟忙將花盆遞上去,“在我這里。”
他接過陶盆,拈著胡須瞇眼一沉吟,“唔……”
兩尺來長的樹苗在其犀利的注視中瑟瑟輕抖。
“怎么樣老爺子?”嬴舟略顯緊張,忍不住開口,“她原身的妖力可以恢復么?還是會轉嫁到樹苗上來?如果只靠這株苗棲身,能不能辦到?你有辦法的,對不對?”
少年拋出的問題太多,老狼妖慢吞吞的,并不急著回答,只放下花盆面朝小椿道:“你是說,天雷之后便失去知覺,一覺醒來就借樹種而生了,對么?”
后者不住點頭:“嗯。”
他大致有了個底,“如果我沒記錯,那顆果子應該不是你白櫟本體裂開的□□。”
小椿睜了一下眼睛,一言不發又略帶好奇地等著對方的下文。
“樹妖乃天底下自愈力最強的精怪,擁有極剛毅的生命和自成一系的保命手段。照你所言,這株幼苗應當是白櫟樹在遭受巨大沖擊時,因瀕死而自行觸發的自保技能。”老祭司背著手走出幾步,而后回身,“好比‘壁虎斷尾’‘金蟬脫殼’。”
小椿聽得認真,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老夫年輕時也曾碰見過這樣一只樹妖……”
他微揚起頭。
霜寒堂的屋頂是鏤空的漩渦狀,此刻暮色已鋪天落下,舉目望出去,能瞧見星星點點的天河映在斑駁的縫隙里。
老狼妖的語氣一下子變得悠遠而懷念,“他那會兒也是抱著個花盆,四處尋找靈丹妙藥治愈自己的原身——如今回想起來,似乎比現在的你還要小上幾歲。
“是棵銀杏,并不結果,幼苗長于一枚落葉之中。”
小椿聞言,嚴肅且敬重地頷首:“那該是前輩了。”
大祭司信手端過一盞茶滋潤喉嚨,“據說他因為斬殺了一只丈許長的蜈蚣,毒蟲的汁液滲入土里,不慎被根莖吸去,故而樹體中毒而萎,才得以借幼苗暫避風險。”
他凝望著水里起伏的茶葉,眼底難得有一絲正經的情感,“聽他那時的言語,似乎已不是頭一回遇到這般危及性命之事了,所以瞧著十分游刃有余。”
“丈足蜈蚣的毒不算難解,狼族便有現成的解藥,實在別無他法,去黑市上也是可以淘到的。樹精的妖力有起死回生之效,憑他的修為隨便給人治一治病,足夠換取錢財拿下靈藥回去治傷。”
“可他偏偏不慌不忙。”
老狼妖把杯盞放回桌上,帶著說故事獨有的低啞腔調,“四處逛山觀水,盡往熱鬧的城鎮里頭鉆。起初我覺得新奇,畢竟天底下的樹精幾乎絕跡,千百年也碰不上一只,故而跟著他同行了一段時日。”
“后來我才知曉,原來草木修成人形,是不能離開自己的本體太遠的。”
“樹妖的活動范圍有限,更有甚者終生都未曾出過山林。”
他干瘦的指尖拂了拂白櫟幼苗的枝葉,緩慢道:
“而那株瀕死而生的種子是他們唯一的機會,所以他必須要抓緊時間,因為——”
“一棵幼苗的存活期只有半年。”
老者話音落下時,就像一道驚雷,不輕不重地劈在小椿耳畔。
她清潤的雙目無悲無喜地一頓,明明什么情緒也未曾流露出來,可就是能讀出一個擲地有聲的“咯噔”。
半年……
老狼妖冷靜得幾乎殘忍,“小椿姑娘離開白於山是在仲秋吧?”
“如若你的樹種只能撐半年,那可沒幾個月了。”
她圓睜的眼眸好一會兒才緩緩松懈開,目光卻依然定在前方,似乎并未真的落在誰的身上,只在無盡的空茫里下沉,沉得深不見底。
嬴舟先是看了看她,接著又去看老祭司,一時竟失措到語塞。
“沒幾個月的意思是……”小椿嘴唇微啟,“我會死嗎?”
“倘使不能在余下的時間內復活那棵白櫟。”他如實道,“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