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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舟抬手給桌上的燈燃起火,“也不算從小吧……幼時我生在炎山,是半大的年紀才過來這邊的。”
她好奇地仰首觀望,妖族的屋宅不似人族那么敞亮,更顯得緊湊而豐富,地面鋪著獸皮,墻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刀劍,另有兵器架和足以能夠充當門神的妖狼畫像。
風格與北號山整體的氣息十分相融,簡而言之是粗獷!豪放!充滿了一言不合就打打殺殺的格調。
嬴舟發現了她神情里的“了然”,急忙把滿墻的兇器唰啦一收,給自己找補:“都、都是老爺子他們布置的,我純屬只把這里當個睡覺的地兒,沒在意那么多。”
小椿將信將疑地點點頭往他床邊一坐。
北號山因為地處高山之巔,氣候常年冷峭,床榻也是厚實暖和的。她手一撐,隱約卻摸到什么略硬之物,翻找了片刻,從枕頭底下抽出一本泛黃的冊子——沒有封皮。
其中挨挨擠擠寫滿了字。
她信手一掀,但見上面橫七豎八的鬼畫符:“重,久,這個,老混蛋……嗯?”
“總,有,一,天,我,會,殺,了,他……”
嬴舟聽得背脊打了個激靈,后腦勺的頭發根根炸起。
回頭便看見小椿一字一頓地在念他那本“暗殺手冊”。
“還,有,守門,的,大灰,我,也,不會,放過……唔,最后這個字看不清。原來那個小哥叫‘大灰’啊?”
啊啊啊——
他飛快沖上前來一把抽走揉成一團,一張臉瞬間通紅地支吾道,“這……這是小時候不懂事瞎寫的。”
“啊。”
小椿一轉眼,指著旁邊的桌案,“這上面也有。”
小刀的鋒刃歪歪扭扭地寫滿了“殺殺殺”和“去死吧老妖怪們”之類的言詞,能從刻進去的深度體會出落筆人的心情。
嬴舟:“……”
要死!
他慌里慌張地拿胳膊一掃,將周遭擺放的書冊雜物一并堆上來遮住。
“好了,別看了,別看了!”
她抄起枕頭往懷里抱,一面拍著手笑他。
嬴舟避過她的視線,渾身不自在地處理那團殺氣騰騰的廢紙,語無倫次地解釋:“唉,那……年紀小嘛。本來在炎山就剛和人打了架,被大舅舅接到這邊,也是走哪兒哪兒招人嫌,所以看誰都不順眼。”
他扯過一方舊布,把桌案遮了,“……總想著要替自己出口惡氣,但也只是嘴上過過癮罷了,沒有真的要殺誰,要誰的命。”
小椿兀自笑夠了,歪在床榻上,看他收拾狼藉。
少年過分柔順的青絲隨著手臂的動作在光影里起伏,偶爾簡單扎著的那把馬尾會撒到耳邊來。
她看了一會兒,突然跳下床去,伸手摸住嬴舟的臉。
后者驀地一頓,也就停在那里由她捧著。
小椿的手輾轉移到他頭頂,像安撫小狗似的在腦袋上揉了幾把,“不管怎么樣,你現在算是獨當一面的狼妖啦——看看,在白石河,在開封,外頭的精怪都怕你。”
嬴舟在她掌心里輕輕側了視線,嘀咕道:“……只能欺負欺負這些小妖而已。”
她沒聽見他的反駁,驀地想起什么來:
“誒,我有沒有同你講,你變成大狼犬發瘋時,康喬小姨還夸你妖力高強來著。”
“我妖力高強?”
嬴舟不可置信地皺了下眉,“可能嗎?”
他妖力不穩是人盡皆知的事,還從未有人夸贊過,嬴舟直覺是她在想方設法地安慰自己。
“是真的,她說這是異族妖胎之子的優勢。”小椿往案幾前的小凳上一坐,美滋滋地做白日夢,“等今后你哪日突然開竅,修為大漲,成了大妖。我就能跟著雞犬升天了!”
嬴舟:“……”
有人會稱自己是雞犬的嗎?
等等。
他想,我才是“犬”……這些人族造的詞怎么老愛用犬族來作貶義!
嬴舟在旁支著臉聽她喋喋不休地計劃著要給自己建一座“犬神”大廟的事,冷不防開口問:“你在白於山呢?”
小椿正不明所以地轉過頭,但見他接著道:“在白於山有你的住處嗎?是什么模樣的?”
矮凳沒有可后靠的地方,她于是只能倚在案桌邊,笑得輕松:“當然沒有了。”
“我都不知道‘房屋’應該是什么樣子,平日里滿山跑,累了就歇在樹上。反正白櫟樹很大,隨意找個枝葉茂密之處便可以遮風避雨。”
說起來,嬴舟彼時去得匆忙,離開得也匆忙,都未曾好好看過她生長的地方。
沒有屋宅,自然就沒有床鋪、桌椅,沒有箱籠、立柜。
想必很難如這般,尋找到她千年來生活過的痕跡吧。
不知怎么,只覺有點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