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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封因為沒有宵禁,街上偶爾能見得幾個巡夜的捕快,遇上他三人略盤問了兩句,卻也并不為難。
鬼市上的買賣做到三更天,然而只消停兩個時辰,五更寅初,小販們又陸續拖著板車雜貨擺攤開張。
這城里的夜,短得像是不曾落幕過。
三個人一路各說各話地走著,此般折磨持續了約有一炷香的時間,眼見行將到雜役房小院的角門,那游魂的吵鬧聲倏忽一收。
小椿剛極盡詳細地描繪完白於山的風光景致,無端發覺自己周圍的漂亮姑娘沒再跟著了。
她不解地駐足回頭。
身體輕盈的魂魄慢悠悠地蕩在高處,唇角噙著笑,忽的沖她一擺手。
“小椿,我就不同你進去了,改天我們再促膝長談。”
她聽聞,有些怔愣地眨了兩下眼,仍舊熱情地指著:“我住的地方就在前面,屋里坐著慢慢聊啊。”
“不了。”游魂挨近她面前,甚是喜歡地捏住少女地兩頰——盡管無法觸碰,“下次再來找你玩兒。”
她黏人黏得緊,去也去得快,仿佛是風塑造的軀殼,只在半空里輕巧地打了個轉,便不知飄去了何處。
紅墻檐下的兩只燈籠燃得昏昏欲睡,溫蕙的興奮勁兒退卻,終于困意上涌地呵欠連天。
“哈——好想念家里的軟被。”
嬴舟與小椿在偏門停下腳步,她忽然也跟著站定。
三個人,三雙眼睛,沉默地對視半晌。
嬴舟費解地一打量,“你怎么還在這兒?你不是要回家嗎?”
“是啊。”溫蕙把指頭對準門內,“這就是我家,你們怎么跟來了?”
小椿:“這也是我們家。”
嬴舟:“……”
氣氛詭異的凝滯良久,剛換班上崗的打更人中氣十足地敲了一記梆子。
哐當——
“什么?!”
溫蕙震驚得合不攏嘴,當下把睡床軟被拋到了九霄云外,真是什么瞌睡也清醒了。
溫同知,作為一個世代書香門第出身的讀書人,自小吟誦的是“子不語怪力亂神”,大概做夢也想不到自家后院里會住著兩只大妖怪。
而作為同知大人唯一的掌上明珠,溫蕙也萬萬沒想到……居然有兩只大妖怪在她家做傭工!
這世道怎么了?
是妖界出大亂子,混不下去了嗎?
她腦中難以控制地展開了一場陰謀陽謀,毀天滅地的猜測,頓感天下要完。
小椿覺得她似乎誤會了什么:“我們其實是因為錢……”
嬴舟迅速截斷:“前……些時日突來興致,想體驗一番人族平民百姓的生活,好回山中寫一部傳記。”
“哦。”溫蕙抱著雙臂豁然明了,“我懂了,就像我們也會有《本草綱目》《山海經》《養魚經》那樣,對吧?”
后者面不改色地認真點頭:“嗯。”
原來妖怪都這般上進的。
溫蕙暗想,他們當人的今后可不能再輕易松懈了。
深秋破曉時分的天連半絲光線也無,日頭起得晚,周遭仍是黑壓壓的一片,雜役房的下人們卻已陸續起身,開始忙碌。
那小管事昨日挨了主人家好一通罵,整宿慪得睡不著,索性轉悠到后院找茬,迎頭發現嬴舟二人進門,正愁無人撒氣,宛如狗瞧見了屎,火速沖上前來興師問罪。
“你們倆還有臉回來啊?!”
他叉腰,深吸了一口氣,準備卯足了勁破口大罵,“一整天尋不見人影,上哪兒瘋去了?剛拿了工錢便嘚瑟得找不到邊兒,告訴你們,我要扣三日的伙食!這三天你倆誰也不準上后廚吃飯。”
他把食指一伸,對著小椿腦門兒晃悠,“尤其是你,從今日起,再給我上茅房去刷恭桶,刷尿壺,刷……”
話正說到半截兒,身后的溫蕙已仰著下巴倨傲地走上前來,輕拉開小椿,將自己的臉面擱在他指頭之下。
小管事舌頭冷不防打了個結:“刷、刷、刷……”
他表情變化堪稱神速,立馬就祭出一副討好的五官,“大大、大小姐。”
意識到自己的手還伸著,瞬間把食指抽回來,腆著臉笑,“您怎么在這兒啊?這大清早的,月亮都沒下去呢……”
溫蕙平日鮮少拿正眼瞧他,傲然盛氣地負手而立,“這兩位是我朋友,以后對他們客氣點兒。”
“哦,再有。”她打了個響指,“收拾幾間干凈的廂房出來,叫廚房備上酒菜點心,好好招待。”
短短兩句話,承載的情報著實過多,小管事一時沒能轉過腦子,“大小姐,可他們是……”
“是什么是。”她嫌棄地皺眉頭,“還不快去?磨磨蹭蹭的。”
那人只得捏著鼻子,頗為不甘地答應下來,忍辱負重地躬身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