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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里的云韶仰頭看著她,黑眸蒙上水霧,顯得柔軟又干凈。
她絞著袖子,輕聲說:娘不喜歡我,哥哥也不喜歡我大家都不喜歡我。
微鶯笑了笑,傻孩子,生喜歡你呀。
而在現實中,云韶注視著自己的母后,也同樣想起那個陽光和煦的午后。
生喜歡你呀。
那句話或許只是先生一時心軟,她知道生慣常溫柔。
每次想起,還是覺得春風拂面、春暖花開、陽光正好,只要能再得到這樣一句話,她寧愿割舍掉一切。
她坐在佛堂,四周金塑佛像將她圍在一起,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她抬起頭,檀香裊裊中,金剛怒目、菩薩低眉,似乎看清她一生罪孽,身上血腥。
西太后身子微微發抖,摩挲腕上佛珠,不停罵:瘋子、瘋子,你這個瘋子,你怎么還不去死?怎么還不去死?!
云韶笑起來,次望向母親。
對上她深黑的眼神,西太后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云韶輕聲道:母親,為何要幫那個細作宮?
西太后臉『色』慘白,慌『亂』說道:哀家不知道你在說什么,給我滾、滾!
云韶站起身,慢慢『逼』近她,居高臨下地說:為什么她長得和從前的生這樣相似?
有誰知道過去先生的模樣?
有誰明白她對先生那點齷齪又見不得人的心思?
云韶眼前出現了那場大火,黑煙滾滾,深紅的火焰『舔』舐如同地獄綻放的紅蓮,『舔』舐一切。熱浪一波又一波襲來,她手里攥著匕首,匕首上鮮紅的血一滴又一滴落在地上。
她低下頭,對上那張與自己分相似的面容。
只是向來驕傲意氣風發的臉,這時扭曲成一團,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她毫不在意那人眼底的恨意,彎下身體,從少年的胸前衣襟里,翻出一枚深紅的楓葉。
少年緊緊攥住了她的手腕,手勁很大,攥得她的手腕很疼。
沒有能支撐多久,帶血的手慢慢跌落,只在少女袖上染了一段血痕。像死魚一樣躺在地上,看著少女把楓葉貼在臉側,明明手里拿著滴血的匕首,剛做出世上最惡毒的事,偏偏笑得天真。
生是我的了。她輕聲說,微微笑起來,死人是沒法和活人搶的,哥哥。
想起往事,云韶垂著眼眸,長袖底下,慢慢攥緊了掌心。
只有那么一次她心中隱藏著的陰暗欲望,一瞬破土而出,恣意生長。那樣癲狂魔的模樣,也只曾落入一人的眸中。
后來云韶返盛京就撞見生的死,渾渾噩噩半個月,去清點行宮火場之事時,發現失火以后,那兒是有一具燒焦的尸體,是相應,也有一位曾跟在他們身畔服侍的忠仆不知所蹤。
云韶看了眼瑟瑟的西太后,低了低頭,嘴角挑起一個笑,抬頭時,她面上一片凄惶之『色』,黑眸蒙上層『迷』蒙水霧,輕聲問:哥哥是不是沒有死?
西太后冷笑,你造的孽,你自己還不明白嗎?
云韶半跪在地上,兩行淚自眼尾滴落,鼻尖發紅,輕輕啜泣著,說:我不明白娘親在說什么,從小,娘親便喜歡哥哥,不喜歡我
西太后瞪大眼睛,恨恨看著她,所以你就害死了你親哥哥!你怎么能這樣惡毒?
云韶搖了搖頭,流淚道:不是的,為何娘親會這樣想呢?是我親哥哥,是我在世上,除了娘以外唯一的親人了,我如何會害他?
西太后:是為什么獨獨你活著來了?
云韶垂著眉眼,看上去泫然欲泣,心里卻在默默思量著。
從前被她用匕首刺了一刀的人一直沒有死,竟是跑到了北厥,躲在暗處伺機報仇,甚至與太后取得了聯系。是,母后剛才的話可知,她并不知道當年火場的內情。
也許是細作美人帶的話,那人沒有告訴美人當年的秘事罷,手足相殘,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于是云韶抬手揩了把淚,繼續更咽著說:我如何會這樣做?是一伙黑衣人將行宮圍住,想要放火燒死我們,我僥幸才逃脫一劫。
西太后攥緊佛珠,依舊不肯原諒她,那時你們長得這樣像,為何你不肯替你哥哥去死?當初養你不就是為了你代他死嗎?死了,你還頂替你哥哥的身份你好惡毒。
云韶苦澀地笑了一下,抹了把發紅的眼睛,低聲道:那時我和哥哥是在行宮兩側,我發現著火時,已經來不及去找他,又被黑衣人追殺一路,只能先跑出來。她抽抽搭搭地說:我以為哥哥有龍氣庇佑,自不會出事的。
太后高聲道:當然有龍氣庇佑,才是真的真龍天子!
云韶眼睛一亮,柔聲問:哥哥果然沒有死,是嗎?
太后猶豫著沒有說話。
于是云韶繼續更咽道:若是哥哥還在,這帝位我自當雙手奉還,我為女子,本不該坐上這個位置,若是被人識破,便是萬劫不復當年,我也只是為了自保和保護娘親,才不得不女扮男裝代替哥哥入宮。
她的雙肩小幅度地聳動著,低著腦袋,像是在輕輕啜泣,這些年來,我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何嘗有過半日開心的時分?每夜我都睡不著,想著,要是哥哥在這里就好了。
西太后表情微微松動:當真?
云韶含淚道:娘親想一想,這個萬人之上的位置,對我而言又有何好的呢?滿宮佳麗,我一個女子,如何消受?朝堂宮黨攔路,后宮太后專橫,我夾在中間、夾在中間日夜難安。
西太后這年都在佛堂禮佛,加上云韶刻意為之,她并不知道今年的新政,以及朝堂尖銳的形勢,只以為云韶說的話都是真。
皇帝似乎從小就很有騙人的天賦,情真意切地啜泣著,看上去是為這些年的遭遇委屈到落淚。
西太后沉默片刻,輕聲問:若你哥哥回來,你真的會將這個位置讓給?
云韶抬起水波瀲滟的雙眸,斬釘截鐵地回道:當然,娘親,你信我一,好不好?
西太后嘆了口氣,是的,云山他福大命大,還活在世上,而且已經娶了北厥公主,為駙馬爺了呢!
云韶心跳了跳,緩緩笑開:真的?
西太后點頭,也是那個宮的美人告訴我的,她帶來了山兒的信物,確實千真萬確。我看和北厥也不用再打仗了,讓山兒回來坐皇帝,大盛也是他的,北厥也是他的。
云韶微微笑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西太后臉上充滿自豪,當然,我家山兒本來就該是天下之主,我早就知道!若是當年他當了皇帝,現在宮家根本不足為道,哪能這樣猖獗!
云韶沒有說話,眉目舒展,微微笑著。
西太后對上她的笑容,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忍不住別開了臉。
云韶慢慢擦干凈臉上的淚珠,笑著說:母親,你知道嗎,我一直很后悔。
西太后不明所以:后悔什么?
云韶道:后悔那日火場之中,我還是不夠勇敢,不夠堅定。
西太后以為她后悔沒有沖回去救下兄長,抿了下唇,你當時看見你哥哥陷入火海,確實應當去救。罷了,云山活著就還好了,現在也算因禍得福。
云韶歪了歪腦袋,手指比著唇,突然格格笑起來,笑聲清脆,表情天真,一如當年在火場中,用最無辜的面容,做最惡毒的事情:我真后悔,當年刺了哥哥一刀以后,就以為他一定會死了,沒有補一刀。
西太后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云韶聳肩:誰能想到呢?都已經中了一刀倒在地上,流了那么多血,還是叫他活下來了,不愧是真龍天子龍氣護體。<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