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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和光明教會一起搞的救濟所。
從收益上看這個項目就是個麻煩賠錢的無底洞,光明教會只負責在祭田邊緣劃一塊荒地,想起來派個祭司學徒來念念禱文教義,以及有人死掉的時候簡單主持個葬禮。
但勞倫斯卻要派人專門盯著這件事,從找建工建房子開始一步一步把救濟所的框架搭起來,而且真正的孤寡病老不會消息那么靈通也沒能力自己找上門,現在救濟所里養著的都是征勞役的時候捎帶回來的。
當然,社會背景和生產力所限,救濟所不可能像路西恩上輩子的慈善機構那樣,也就是提供個住處一天管一頓飯,從附近雇個農婦來做飯和看顧嬰兒,老的小的生病的能不能活下去又能活多久,就全看各自的命了。
第41章
空氣混濁的屋子里, 將死的老人滿臉灰敗,神情似是痛苦又似是安寧,墻角躺著撿回來的棄嬰, 聲嘶力竭也不過發出奶貓似的微弱嗚咽, 年長些的孤兒躲在門后, 面頰凹陷眼神麻木, 全然不似孩童應有的天真懵懂。
這里就是救濟所了。
路西恩面上微笑著聽伊萊諾主祭夸夸其談, 說著光明教會對救濟所多么看重多么上心, 每天都要為這些可憐人向光明神祈禱, 希望他們的靈魂能夠被光明照耀。
反反復復, 說得伊萊諾主祭都要被自己感動了。
他用力吸著鼻子,憋足了勁力地要使一個圣光術來讓光明照耀。圣光術這一類法術被歸為【神術】, 又被叫做【祈禱術】, 施法原理與魔法不同,依靠信仰而產生作用。
雖然路西恩哪個都不能用, 也不是很能理解其中的具體區別。
瑩瑩的白色輝光在伊萊諾主祭掌心亮起,路西恩作為離他最近的人, 感受到的效果影響也最強烈。
溫暖,安寧, 心底涌起歡愉欣喜的情緒, 輝光溶溶如春日暖陽。
光明教會的主祭人人都會這么一手,屬于教會主祭的傳統藝能, 閃亮燈球般自帶打光結界,煽動性和感染力十足, 但凡被照過沒幾個能抗住不對教會真香。
伊萊諾主祭這還只是初級版, 路西恩病得厲害的時候接受過中央主祭的高級祈禱術【光明禮贊】, 那是溫暖到如同回歸母體一般的舒適放松, 暖融融的白光晃得當時病得睜眼都困難的路西恩恍惚迷離,要不是緊接著被劃拉了一刀放血到昏迷,他差那么一點就要當場蒙了白巾入教了。
從那以后路西恩就再也沒主動接受過光明教會的祈禱術,并且他發覺自己似乎對這種法術有了一定的抗性,現在這般圣光照耀下還能有閑心感慨神術的體驗感確實不錯,圣光一照通體舒泰,從內到外輕松愉快壓力全消,能發展成養生休閑項目的話一定會很賺。
要是沒有信仰加成這個debuff,最起碼路西恩是很想給自己的下屬們都安排上的。他很清楚在自己手底下干活壓力大任務重,加班加點還容易脫發,這個世界又沒有心理輔導,為了保證工作效率必須得有適當的情緒紓解渠道。
君不見這才一個多月勞倫斯的發際線就疑似往后退了那么一點,眼下青黑皮膚都不那么細膩,充分證明了天賦者的強健肉體也扛不住零零七的摧殘。
不過他的精神狀態倒是相當不錯,六邊形戰士在續航能力和工作熱情上都表現得十分優秀,半點不辜負前東家盧瑟斯對他忠實能干的評價,任勞任怨自我管理能力優秀,放在哪里都是領導最喜歡的那一類下屬。
勞倫斯耐心地等伊萊諾主祭表演完,圣光術并沒有對他的情緒造成太劇烈的影響。他在屋子里一片跪伏祈禱哭泣的嘈雜聲音中面不改色,只矜持地垂眸俯首,和路西恩一樣輕輕頌念了一句愿光明護佑。
然后勞倫斯就巧妙地擠開還想接著說點什么的伊萊諾主祭,把話題從無意義的歌功頌德引到了路西恩更關心的實際問題上。
目前救濟所收容了四十七人,累計收容七十六人。勞倫斯把總結文書上的內容簡略地給路西恩又口述了一遍,四十七人中二十五人是五十歲以上老人,十八個五歲以下的孤兒;所有人中身患疾病或殘疾的有三十三人。
死亡的二十九人中,二十六人為病死,三人傷重不治,沒有人餓死或凍死。
如您所見,救濟所的屋子都充分修繕過,不會漏風漏雨,屋子都有火爐,木柴供給充足。食物方面這里每天提供一餐,以熱粥為主,五歲以下的孩童和五十五歲以上的老人每三天可以喝一次奶粥。
說是奶粥,也就是在煮粥的時候額外倒一碗奶進去,有時候是牛奶有時候是羊奶,具體要看那天哪種比較便宜,但不管是哪種對于缺乏營養的孤兒和老人都是難得的營養補充了。
所以救濟所里的孤兒基本都活下來了,死去的一個是剛出生沒多久的嬰孩,被撿回來時肚子上還連著臍帶,即使去求了圣水為她擦洗身體,喂給她溫熱的羊奶,也沒能讓她活過那個夜晚。
但總體而言,救濟所里的死亡率其實比路西恩預計的低。
不死人是不可能的,社會生產力和醫療發展水平擺在那里,沒有依靠又沒有勞動能力的人就是熬著日子等死,即使勉強撐到了救濟所也已經是強弩之末,救濟所能提供的不過是最后吃頓熱粥和死得還算體面,以及能讓個祭司學徒在簡陋的墳墓前念兩句愿亡者回歸光明的禱詞。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路西恩很早以前就接受了這個事實。
時代大背景下,他能做到的【僅此而已】。
誠然他來自一個比這個世界文明先進不知道多少的世界,他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或許他的確因此懷著隱秘的傲慢而目中無人,但是在某個時刻也許是在他病得快要死了的時候,亦或者其他什么明明一死了之更輕松卻不知道為什么自己還那么掙扎地想活著的時候,他接受了自己想要好好活下去就【只能】做到這么多的事實。
這個世界的權利結構很穩定,大抵是因為天賦者的存在緩和了階級矛盾,連續幾代大陸上各個國家的統治者又相對靠譜,整塊大陸處于和平發展期,沒什么天災人禍兵荒馬亂,平民的日子基本能過得下去。
而不管是哪個世界的平民,只要日子還能過下去,就會本能地去抗拒任何【變化】。
也就是說,即便路西恩來自一個更加文明更加先進的世界,不管他站在多么高大的巨人肩膀上,這個時代都沒有孕育【變革】與【進步】的土壤。
他可以適度的出格,利用屬于另一個世界的知識牟取利益,給這個世界帶來限度內的變化,但當他貪心地想要更多,試圖播撒下歷史沒有發展到那個階段的種子,尋找無意義的熟悉感時,時代的大潮流將瞬間把他碾得粉身碎骨。
況且路西恩很清楚自己根本不可能去做什么變革者,他沒有那個為了更美好的明天犧牲自己的覺悟。甚至他很清楚,自己站在救濟所里,面對著滿屋蔓延的絕望氣息,也只有那么一瞬間的感觸。
真可憐。
路西恩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