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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繆攸脫口而出,“我沒在緊張。”
蔣斯與并不信,他朝周圍看了看,他們這桌兩旁都是空座,有人的位置離得遠聽不見。他用很平常的語氣問:“那你為什么要找鴨子?”
鴨子這個詞從蔣斯與口中說出來,好像與他本人沒什么關系,仿佛蔣斯與是社會學研究員,正在用訪談了解這位叫繆攸的嫖客的心理。不知諸君是否意識到,每一場談話里都藏有權力關系。誰來主導一段對話,意味著誰是掌控者。繆攸雖社恐,但卻敏感,她二十九年人生唯一僅存的勇氣就在此。
話既如此,繆攸索性攤開手心,露出其中滲出的細密汗液,將此刻被挑破的恐懼坦然放到蔣斯與面前,不再掩飾:“那你為什么要做鴨子?”
蔣斯與又笑了。他發現自己和繆攸說話時常常會笑。并非繆攸的話好笑,而是他在繆攸面前不用偽裝成另一個蔣斯與。現下他就是他,逛街吃飯,理智優雅,不用沉淪性欲,也不用思考占有。
蔣斯與很久沒有見到這一面的蔣斯與了。他從少年起,看過身邊太多縱情聲色的男性,出軌劈腿,包養嫖娼。錢權與性從來不分,財富自由并未讓人更有尊嚴,反而因選擇太多、獲得太易,隨手取來又隨手丟掉。放縱欲望是容易的,也是快樂的,尤其是性欲。自然界,雄獅占有一整群雌獅,猴王擁有眾多配偶,這是地位和勢力的象征,也是殘酷的優勝劣汰。但人倉廩實卻不知禮。蔣斯與不屑,也不愿與之為伍。他不想將女性當作戰利品、玩物、性奴,不想把性與權力關系掛鉤。他用一種大逆不道的、近乎反叛的姿態選擇做一個錢色交易的鴨子,將男性的入侵和欲望,連同幾千年高高在上的尊嚴,主動置于被挑選與出售的底層之位,用贖罪一般的“勞動”行為倒置「性」的權力關系。但在性之外,沒有情感,沒有理智。這些“人”的一面,被他牢牢封存在另一個蔣斯與里,在遇到繆攸前,從沒抖出來,再細細看過。
這些年,蔣斯與是一頭只有性的動物。
繆攸是不同的。繆攸不夠有錢,不夠有地位,也不夠美若天仙。她甚至有嚴重的人群恐懼癥,容易緊張,沒什么朋友,很少覺得輕松,就連睡覺都需要靠著一個人的后背。但繆攸不需要性,不,她在性之外,更需要安心,需要理解,需要一個人之所以為人的一點點尊嚴。她寧愿給蔣斯與一筆不菲的包夜費,只為了安安穩穩睡上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好覺。她是蔣斯與所有客人里,唯一沒有、也不要和他做愛的那個。
侍應生將餐品陸續端上來。這間西班牙餐廳布置的就像歐洲路旁任何一間小館,不大的桌上放了一盞玻璃樽,里面燃著一片香薰蠟燭。立牌邊的小花瓶里插了一束青白茉莉,時時溢香。
蔣斯與拿起面前的一只Tapas,咬了一口,笑道:“妙妙小姐,是我先問的。”
繆攸沒有笑,如若剛才的問話賭氣成分居多,此刻卻變得真心。蔣斯與問她的問題很好回答,沒什么羞于啟齒的:“我找鴨子就是為了睡個好覺。”
蔣斯與又笑:“妙妙小姐孤枕難眠?”話說得輕佻,可從蔣斯與口中說出,繆攸竟不覺得惱怒,她想了想,如實回答:“我有失眠癥,吃藥也入睡困難。”蔣斯與收斂了笑,放下手里咬了一半的Tapas,認真道:“抱歉。”繆攸不在意,她也拿了一塊小食,嘗了一口,說:“也不是不困,就是閉上眼,心里腦子全都空落落。”蔣斯與沒體會過這種感覺,他不知道為什么睡覺對繆攸這么難,問她:“有個人靠著,就能讓你心里腦子不空落落?”繆攸頓了頓,說:“前天晚上是我這幾年睡得最好的覺。”蔣斯與想起第二天醒來貼著他后背的人,視線落在繆攸垂落于前的幾縷長發上,斟酌片刻:“恕我冒昧,既然如此,妙妙小姐為什么不交一個男友?”
這個問題的確冒昧。即使繆攸不回答,又或者生氣拂袖而去,蔣斯與都覺得可以接受。繆攸不是那些來找他的客人,她們找蔣斯與,是為了和「蔣斯與」這個人上床。繆攸只需要一個可以在睡覺時靠著的人,是不是蔣斯與不要緊。
可是繆攸卻很認真地告訴他:“我不需要男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