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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捶了捶后背,又指了指舌頭,皺著眉頭擺了擺手,大意是說自己老了,不愛吃這些東西了。
小樂洋覺得遺憾,故作老成嘆了口氣,但在爺爺把手上的那塊飴糖放到他面前時,他下意識便笑了。
關于吃的,讓樂洋印象深刻的還有一回。那一日姐姐不知從哪討來一塊糕點,那糕點外表圓潤,不像饅頭也不像餅,頂面鋪著金黃的光澤,小心咬下酥松的外皮,里頭黑紅黑紅的餡便現了身影,用舌尖沾一下,那幸福的滋味便迅速爬上了他的雙眸。
她看著一臉興奮的樂洋,難得露出了笑意,問:好吃嗎?
好吃!他開心得左搖右晃。
他想藏起來,每天只嘗一點點,但姐姐告訴他糕點會壞,久了就不好吃了。
我下次再給你帶。姐姐說。
這天夜里,洛京下起了大雨,土地廟里多了幾個前來避雨陌生乞丐。樂洋不怕生,但那幾個動不動就罵罵咧咧的乞丐們讓他感到害怕,于是他躲在爺爺身旁,用小小的手給爺爺揉膝蓋。
爺爺憐愛地將小樂洋抱在了盤著的雙腿上,小樂洋仍然以按揉的方式舒緩爺爺的疼痛。
也不知發生了什么,那幾個乞丐找上了姐姐,爭執過后開始脫她的衣服。
廟里的人們皆視若無睹,太過年幼而不明就里的樂洋正準備上前去,便被爺爺緊緊攬住。爺爺嘆了口氣,拉起他的手,示意他堵住自己的耳朵。樂洋猶豫,不能說話的爺爺著急地拍拍自己的腿,催促他。等他照做,爺爺捂住了他的眼。
雙耳被掌心蓋住,但姐姐的哭喊和男子的辱罵卻蓋過了雨聲,從掌心與耳廓的交界處漏入耳中。在夜雨漸小后,其他奇奇怪怪的聲音也溜了進來,伴著嗡嗡的耳鳴,樂洋聽著難受,但卻無能隔絕外界的聲音。
樂洋問:爺爺,堵著耳朵也聽得見呀,我可以放下手嗎?我手酸了。
爺爺嘆了口氣,允他放下手,自己也放下了手,之后將樂洋抱起再重新放下,使樂洋的額頭能靠著自己的胸膛。
轉身前,樂洋瞧見了一個裸著身子的男子抓著姐姐的腰,不斷沖撞他還瞧見放棄掙扎的姐姐,像一具殘破的木偶,眼中茫然無光。
樂洋忍住吐意,被迫轉身后乖乖地將腦袋埋進爺爺的懷里。
他害怕,不僅僅是怕那些壞人,還害怕用那種眼神看著他的姐姐。
不知不覺間,樂洋睡著了,醒來之時他正躺在茅草上,躺在爺爺身側。
天還沒亮,但那幾個乞丐也已經走了,樂洋坐了起來,借著黎明時昏暗的光線,瞧見姐姐躺在土地公面前,蜷縮成一團,不掛一絲。
從姐姐身上散發出的絕望氣息縈繞在這破舊的小廟之中,樂洋觀察著她,好一會兒才躡手躡腳地跑去撿她已經被撕壞的衣服,然后小心翼翼地將衣服蓋在她身上。但原本一動不動的姐姐卻在他靠近之后拍開了他的手。
樂洋還是為她蓋好了衣服。
他很難過。
待他轉身的一刻,他瞧見不知何時已經醒來的爺爺對他敞開了懷抱。樂洋跑向爺爺,撲進爺爺的懷里小聲啜泣,而爺爺溫柔地撫摩他的脊背,又輕輕拍了拍
姐姐怪我沒有救她樂洋想。
樂洋在點心鋪門口躊躇,等瞧見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婦人踏出鋪子,他鼓起勇氣走上前去,緊張地問:夫人,鋪里最便宜的點心要多少錢?
老婦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彎下腰,慈祥地問道:你要買嗎?
樂洋看看陶碗里的兩文錢,抬頭:兩文錢能買到一個嗎?
老婦人笑笑:我買了栗子糕,正好不想要了,你拿去吧。她將手中用油紙和草繩打包好的點心遞給了樂洋。
樂洋愣愣地接過點心,還沒來得及道謝,老婦人便緩步離開了。
樂洋轉身,看向站在街對面盯視的爺爺,他小心地將點心抱進懷里,跑向了爺爺。
爺爺!
他的笑容逐漸暈開,歡欣遍布了全身他本以為又會被罵臟,不想那位老婦人不僅待他和藹,還送了他一大包栗子糕。
真好,看在這么多點心的份上,姐姐一定會原諒他他要告訴姐姐,他會去練功夫,日后一定將姐姐和爺爺好好保護!他要告訴姐姐,今天的他已經和昨天不同了,以后就由他來討好吃的給姐姐吃
但姐姐等不及以后了,她自盡了用那把生銹的剪刀,自盡前還將被撕爛的衣服縫好穿上,大概是想走得體面些。爺爺和另外一個乞丐一起在廟后挖了坑,把姐姐抱去埋了。大家都不識字,只能撿塊木頭就當作是墓碑插上了。
樂洋沒有去幫忙,他只是坐在茅草上,打開油紙,對著廟里的那攤血跡發了許久的呆。
姐姐恨他,她恨廟里的所有人,所以選擇了死在他們眼下。
思考出結果后,樂洋拿起一塊金黃的栗子糕,放進了口中,只是這一次,食不知味。
等爺爺回來,他捧起油紙,將栗子糕送到了爺爺面前。這一次,爺爺很難得地拿了一塊去吃,但也只吃了一塊。
爺爺舉起右手,五指右手張開又收起,再次張開又收起,樂洋知道爺爺是在和他說謝謝。
樂洋將栗子糕重新包了起來,他想,也許明天爺爺就會想吃了。
他將栗子糕藏在茅草之下,等第二天他想起來要吃的時候,栗子糕聞起來已經不一樣。樂洋嘗了一點,嘗到酸味的他將之咽下,問:爺爺,栗子糕是不是壞了?
即便此時盛夏,饅頭也能放上個三天,比饅頭還貴的栗子糕怎么第二天就壞了呢?別說樂洋想不到,爺爺也沒想到。
可是姐姐曾經告誡過他。
想到姐姐,樂洋不由掉了眼淚。
爺爺搖搖頭,一口把剩下的三個栗子糕全塞嘴里了,然后笑著點點頭,告訴樂洋:好吃。
真的嗎?樂洋不太相信。
但爺爺還是那套說辭:老了,口味不一樣了。
樂洋撲進了爺爺的懷里,爺爺摸了摸他的頭。
他最喜歡爺爺了,但那年方入冬,爺爺就因風寒病逝了。
他誰都沒能保護,卻失去了所有庇護。
久遠的記憶隨著時間流逝被掩埋,長大后,腦海中偶爾閃現過的畫面就不知是夢是真了。
當別人問起五歲前的過往,他也只能說一句
我有個爺爺,是個啞巴,待我很好。
花千宇小心地跟在安明熙后頭,瞧著安明熙的背影,也不知他是生氣還是傷心。花千宇捉摸不透,又怕貿然上前,會引其不快。
先前還想著安明熙生氣的模樣煞是可愛,但安明熙真生氣,花千宇便要慌了,當下也不知該如何是好。罪也請了,誓也發了,能說的話都說盡了,但安明熙依然對他不理不睬,花千宇有些喪氣。
時至午后,今日的天雖不比昨日晴朗,可也是亮堂,沒想竟毫無預兆地落了雨,飄渺的雨絲漸漸化作了顆顆雨珠,打濕了土路,砸在了花千宇頭頂。借此機會,花千宇跑上前去,右手扯著左手的袖子,用做傘,擋在了安明熙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