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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定會后悔。
她幽幽地說著,背對著微弱的燭光,像一個鬼魂。
伯尹閉上眼,再睜開,沉靜地問:你還要說什么?
王語蝶輕輕推了他一下,轉身將拿燭臺重新拿回手中。她道:若是田稅一事暴露,私養軍隊之事不就藏不住了?
你知道,幕后指使者將指向令尊。
果然是替死鬼嗎?
舍不得?
她轉身看向伯尹,笑而言:我像是有那么豐富情感的人嗎?不管如何,將他們一行人斬草除根才是最好的決斷。
我必須將事情回報主上。
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
聞此,伯尹不反駁她,只說:他們已經逃走了,脫離了我的控制。
王語蝶沉默,而后緩緩吸了一口氣,又呼出,道:不就是你放跑的嗎?為了讓他們順利離開蘇州,即使他們自投羅網,你也沒讓張懷設置關卡攔下他們,不是?
仍然與她意見相左的伯尹直接避開了她的問題。
派出跟蹤的人,都沒了消息,有三個已經找到尸體。
無所謂了,既然他們有能力殺那幾個人,那么在你們畏手畏腳的情況下被他們逃跑也是想當然的事,現在只盼著涉世未深的他們能蠢笨些了被拷問了嗎?指派出的眼線們。
是,但他們說不出什么。
也是,畢竟是伯尹養出來的。走至開闊處,王語蝶將連枝燈上的一盞盞油燈點燃,暗室的全貌逐漸顯露,墻壁是不規整的石墻,地上也只擺了少數箱子,落滿灰層的箱子們,像是藏著什么寶藏,又像是只裝了灰層,密閉的木箱讓人難以猜測里面的模樣。
除去走來的那條,這處寬敞之地還連著另外兩條道,通向望不到頭的黑暗。
連我也不知主上身份,他們又能知道些什么呢?
但讓人稱他為主上到底是單純享受被尊崇,還是野心蓬勃到想換掉當今天子成為真正的主上呢?通常來說是后者,但在國力強盛的當下,在有后路的情況下,她不認為她那膽小的主上會冒這么大的險。
話說回來,你把那位姓尉遲的娘子培養得很好啊。聰慧聽話,犧牲也沒有二話,不怪你對她透露那么多,她將燭臺放在桌上,但,不要有下一次。
她叫尉遲香,隨了母姓。
這話是王語蝶聽出端倪。
伯尹淡然道:她是我女兒。
女兒?聞所未聞,想起看上去已經成年的尉遲香,她忽然又好奇起伯尹的年歲了。
她問:你恨我嗎?
伯尹搖頭,淡淡一笑:香兒從小就想得到我的關注,如今她死了倒比活著讓我記得更多,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無情啊王語蝶漫不經心地感慨。
沉默過后,她環顧四周,自言自語般地說著:等秋收,最后一次將此填滿。
第58章 058
夜里,僅穿著裹肚的王語蝶雙手交疊在臉下,伸直雙腿趴在床上,沒有贅肉的腰身在白色床帳里劃出弧線,尾椎以下蓋著白被。
擔心她著涼的吳雪曼將被子往上拉半截,蓋住王語蝶的腰。她端起身旁的瓷罐,提起了蓋子,將蓋子倒放在床,隨之拉開綁著紅布的草繩,又掀起蓋在罐口的方形紅布。她將沾了點油膏的紅布連著草繩放在蓋中,用指尖挖了雪白色的油膏,將油膏蓋在王語蝶肩背的傷痕之上。
皮膚與冰涼接觸后,王語蝶問:曼娘嫌棄我了?
為何這么說?吳雪曼一遍又一遍地蘸取油膏、重復涂抹的動作。
王語蝶的聲音中帶著淡淡笑意,她說:往后也只有曼娘能看到我的傷痕是這些疤痕讓你觸目驚心,才使你急著消去。
吳雪曼不語,直到油膏將背上的傷痕都蓋上,她才道:你也能瞧見啊會痛吧?
她將瓷罐放在蓋子旁,指尖按揉在疤痕上,勻了油膏。
會痛?王語蝶竟然失笑,已經愈合了,不會痛了。
總歸痛過。加之女子愛美,看著自己身上布滿的疤痕,不會自在。
但這份已經遠去的痛,讓明澤釋懷了。
王語蝶還記得那一夜自己咬著白布,任憑冷汗如雨下,對著鏡子,在身上劃了一刀又一刀不管這些傷口何時才會愈合得不像新傷,未來總會派上用場。
她想,讓顧明澤不再計較父親之死的方法,只能是讓愛轉恨。
既然是我害明澤誤會你,這么多年了,我總要做點什么。
過往,她不想將顧明澤卷入她和伯尹之事,才找了伯尹命張懷禁止顧氏商幫在蘇州交易。也因為想借著顧明澤對吳雪曼的恨,讓顧明澤不在莊中久留,她才能無所謂吳雪曼代替她成了兇手不忍心顧明澤和王語蝶反目成仇的吳雪曼也隱忍多年,面對顧明澤的指控也從不曾辯解。但那一夜,在被行商歸來的顧河撞破兩人之事后,在王語蝶與顧河爭吵怒罵后,在王語蝶光著身子被顧河拉出房門后,在顧河摔下樓后是王語蝶舉起花瓶,對著試圖站起的顧河的后腦勺,丟下了沉重的花瓶
月前收到大寧皇子及丞相公子南下的消息后,雖然無法知曉他們是否會經過蘇州,但預料到事情將會終結的王語蝶當晚便咬牙對自己下了手。
既然有難以處理的人南下監察,事情便很難再繼續了。若以此為開端,往后不斷有官員被下派私訪,貪樁枉法被查處也只是遲早的事多年來持續上供的糧食大概還能做軍隊好幾年的口糧,不如趁此找到更穩妥的法子屯糧。
通常來地方監察的官員,大多風風火火地出現,查賬之余等著百姓擊鼓鳴冤但據消息回報,兩位少年查案的手法主要以套取百姓言論的方式,而臨時更改稅法,必然引起轟動,倒不如保持常態,早已習慣原先稅額的百姓通常不會將此議論。
為了不被抓住把柄,須等確認皇子一行人們的路程在一年半載內不會繞到蘇州,再將稅額調低本作此考量,但本以為不諳世事的兩位富貴少年卻像是比他們預料的要聰敏得多,現下甚至脫離了他們的監視。
原本合計在他們的監視與控制下,稅收之事不會暴露,然從今早與伯尹的后續談話得知,兩位姑娘曾脫離他們監視,不知給少年們帶回了怎么樣的消息
私收田稅泄露的可能激增,藏在顧方山莊之下的運道也不能再用了,可即便封了密道,顧氏仍有被波及的風險。另一方面想,這也許是好事,她也能放心讓兒子留在家中,以享天倫。
吳雪曼沉默,許久才言:這對夫君不公平。
夫君二字讓王語蝶覺得刺耳了,王語蝶嗤笑:死去的人拿什么談公平?
話畢,王語蝶覺得自己的話凌厲了,于是側過臉,太陽穴壓著胳膊,雙眼望向吳雪曼,柔了聲道:死了的人已經死了,活著的人還要繼續。曼娘不為自己著想,可要為明澤著想。他不能帶著恨過一輩子。
在王語蝶的注視下,吳雪曼點頭。
吳雪曼想到很久很久以前,也許是十年前,王語蝶曾對她說:我也曾少女懷春,也曾一心一意地愛過他。而他呢?他對我的好僅僅只是忌憚我的娘家,背地里甚至和丫鬟攪和他以為將我蒙在鼓里,卻不知我早就看得清清楚楚。
王語蝶的一心一意想換來顧河的一心一意,而吳雪曼的一心一意只求能在那人心中稍稍占據一席之地然二者是同樣的虛妄。
她分不清王語蝶找上她是因為寂寞還是為了報復,但那時的她回應王語蝶卻是因愛而不得而自甘沉淪她也曾在收到顧方山莊的聘金之時喜極而泣,但自以為是的幸福不過曇花一現。出嫁之日,窺得真實的她從花田跌至奈落。
她也曾恨過顧河,但這份恨意因顧君澤的出生有所緩和。伴著顧君澤的成長,她逐漸接受了二夫人的身份,卻仍妄想從鏡里拈花,往那水中捉月,只因愛比恨更難抹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