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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明熙向花千宇行了短禮后道:皇后壽辰上尚有一面之緣。
這話是掩過了幾日前的那一面。
花千宇也向他行了一禮,也當只是第二次見面。不過他倒是對安明熙還記得出現在宴會的他感到意外,他不曾記得臺上的美人兒有望他半眼。
今后你們便是同僚了,可要好好相處。這話安清玄依然是對安明熙說的,顯然同下江南的事早已私下商討過。
是。
宇有大智,能文善武,與之同行定能保你安危,更長你見識。此行不易,即便你成不了助力,也別誤了公事。這話不但喻示了安明熙吉祥物的身份,而且間接告誡花千宇必須要保證當朝四皇子的安全。
是,熙兒銘記。
丞相。安靜在一邊的花決明終于被皇帝點名了。
在。
府上可否有客房讓吾兒暫住,直至南下?與千宇比鄰而居,即便不得管鮑之誼,彼此熟悉也是為日后同行做好了準備。
花決明不多說,只應下:是。
花千宇側過臉看近旁的安明熙,無喜亦無悲。
他以為,自己被迫南下,和安明熙脫不了干系。并非說是安明熙從中作梗,而是皇帝顯然是讓他給安明熙當護衛。當然他以為主要原因在另一層
削弱花氏。
即便他現在還起不了什么大作用,但在完全成長前將隱患調離權力中心也是防范于未然的手段。
至于為什么也要把安明熙也調離,到底是為了監視他還是另有目的,他就不清楚了。
帝王心猜得差不多了,花千宇憤恨的心也就逐漸平息了下來。
至少不是把墨哥調走。
不管是一年,還是兩年,也許三五年,他終有一日會歸來。不,也無需回都,他只要能卸下監察御史的責任,他就能前往北疆,實現他的大義。
他想明白了,如今他只能爭取提前解放,即便他即刻棄筆從戎,也無法在幾年內平息已持續了十幾年的戰火。即便沒有他,戰事也有其他將士主導,只盼那位停留在他記憶中以淚洗臉的姐姐能等到他實現對她的承諾。
他沒有辦法改變現狀,只能改變想法。
被帶到花千樹寢室的于昊端正地坐在床上等候所謂二公子的到來。原本他是想站著的,但憶起丫鬟說讓他上床上等,他還是變扭地坐在了床沿。他把無處安放的雙手搭在了膝蓋上,腰桿挺得筆直。
他那被丫鬟擦成半干的長發用發帶松散地扎著,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薄的里衣于昊覺得這副模樣不太適合見把他帶到府內的像恩人一般的大人物,但實屬無奈。
他是來請求成為相府的門客的,因為他在趕考的途中他已經將盤纏用得差不多了,會試落榜后在洛京不知何去何從的他也用完了最后的盤纏,只能去當店小二,賺點口糧。然而當店小二只能解決生存難題,留在只管吃住的酒館讓他連圣賢書都看不起,遠不能讓他離理想更進一步。
早年喪父,成年喪母的他了無牽掛,家鄉太過遙遠,他也不愿放棄入朝為官、為民謀福的理想,所以他留在了洛京,所以他決心自薦,不過對于丞相能看得起他這個窮書生,他沒有自信,自以為連門都進不去。原本他只是做做夢,正經的打算還是去地位低點、也喜歡收門客的官員府上試試,不想被老板娘灌了點酒,再被扇了點風就來了。
竟然讓他這種醉鬼進來了,想必這個二公子是個大好人,也許能行這么想著他就等了一個多個時辰,屁股都快發麻了。
就在他正考慮要不要先站起來走走時,門開了,進來的時一個高個青年,約莫就是他要等的二公子了。
于昊正要起身作揖,但花千樹先開了口:你怎么在這?
他忽地想起是自己讓人把這人放自己房間的其實他只是順口,這樣輕浮的話語,他向來是張口就來。更讓他意外的事,這名青年竟然不僅不排斥,還這么溫順主動?
于昊不明白他的意思,思考間也就沒動靜。
我理解錯了?不應該坐這?
他還以為讓他坐床上是貴族的怪癖。
于昊排除雜念,心以為還是行禮要緊,但屁股還沒抬起來,走近的花千樹就彎下腰,臉對著下方于昊的臉,觀摩過后,笑道:也許我真該做點什么。
這么說完,他直起腰,居高臨下道:抱歉,對于男子,在下還缺少經驗,怕是要拂了公子美意。
這意思是
對花千樹的語義恍然大悟的于昊頓時覺得自己被羞辱了,但明面上,他還是客氣地起身作了揖,道:公子見諒,是敝人失禮了。
無妨。在下花氏,名千樹,單字火,敢問公子尊姓大名?花千樹的一只手背在身后,泰然問。
于昊保持抱掌的姿勢,方才抬起的頭再度低下:不敢讓公子如此客氣。敝姓于,名昊,字浩然。
在于昊眼中,用著謙辭的花千樹依然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
世家公子們的傲氣渾然天成。
浩然兄手持文章而來,是想投奔花府門下的嗎?
于昊心里嘀咕:真是自來熟又直接。
是,先前多有冒犯,請公子恕罪。
無妨,不過遺憾的是,我家大人不收門客。
于昊頓時覺得自己空歡喜了一場。
那你為甚要讓我進來?就為了羞辱我?
浩然兄不必多禮。
是。于昊彎了下腰后放下手,直起身。
不過我可以收下你,不知浩然兄意欲何為?
于昊抬頭看他,道:公子可看過敝人手筆?
于昊不認為他收留自己是有什么正兒八經的目的。
看了。
如何?
花千樹直言:難以及第。
于昊如受五雷轟頂。
依我拙見,文章雖用詞謙遜,但藏在其下的咄咄之意顯而易見,若是拿這樣的文章參與科舉,怕會惹得考官不愉快。
確實,這是于昊回憶著會試的行文復寫的,也確實讓他落榜了。
此中話道,貧者,富者皆求上,然貧者俞窮,富者俞富。富者之富取于貧者,貧者之窮乃于富者。富者雖富,不愿施其財;貧者雖勤,子孫之命無法改。浩然言以為要改善下層百姓的生活,須逐漸縮小窮富人之間的差距,并給出了不少不錯的提議。然,你所言多從下層望上望,無法跳脫平民的思維,此雖可見你為民之心,而視角太低,使視野也小了。
富者非一日之富,貧者亦非百代窮。子孫的富足是先祖創業,再由幾代鞏固,若不善經營,可毀于一旦。貧富有別才使人勤。你說富人壓榨貧民,某些富人確實如此,但如若官府清廉正派,必然不會視百姓的哀嚎于不顧品行的問題與財富無關。但若強求富人分享財富,那貧民坐著即可,何必勤作?九州有何來秩序?到時富人更不愿分出所有,窮人失去錢財和口糧,依然最先死去。
甲以為乙富,乙以己為凡。人生有追求,富求愈富并非不對,隨遇而安那是沒志氣的人的做法,若是對方有理想,即便理想是富可敵國,又有何不可?君所言之富人,非僅商人矣,然官者之財富多不及大商,若強求分財,沒有統一標準,不僅貧富難分,而且對士族不起大影響,反而指向商賈的矛頭會加重。商賈雖多錢財,但位賤,地位低下,從古至今都為有什么好名聲,強分其財以求平衡的條例若出,行商之人銳減,人口流動銳減,地域間缺乏交流,九州凝聚力驟減,這并非好事。
百姓生活的改善應從生產入手,若是糧食每每大豐收,人人都能有飯吃,便解決了溫飽的難題,溫飽解決了才去想小富,一步一步來才實實在在。
于昊聽了,沉默良久。
我不是說要均財他想,卻沒有開口否認。
他隱約覺得有不對勁的地方,但一時受對方氣場壓制,提不出任何駁論。
花千樹見他一副受了打擊的模樣,接著道:我只是從我看到的角度提出了這些問題。我非圣賢,我所述不一定是正確答案。
可也算鞭辟入里于昊心想。
既然你心懷蒼生,我想你能做個好官。
于昊搖頭:心懷蒼生?我只是想讓我,還有如我一般的人們能過上好日子罷了,出發點不過自身,并沒有那么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