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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如焚心的烈焰,像是地獄的釘板,這樣的思考無時不刻沒有折磨我。”
“我還以為,此生直到死都不會再見到你了。沒想到你竟然還敢來見我……”女人露出了一個幾乎有些凄涼的悲切笑容。
“你這頭——骯臟卑鄙的食腐禿鷲。”她說道。
***
她為什么一直在對著旁邊的玻璃窗自言自語?
鈴井涼太流著冷汗,向那位似乎和夢子熟識的“飛鳥小姐”一步一步走過去。同時他瞟了一眼身側的玻璃窗:
上面展示出的城市夜景看起來一切正常,外界五光十色的霓虹燈,與大廳內部景象在窗玻璃上映射出的投影交相輝映,像是有著光怪陸離舞美特效的虛擬展臺。
大概是她有自言自語的愛好吧,鈴井涼太想,應該不會像恐怖片里面那樣,出現玻璃上倒映出女鬼影像,但是除了自己其他人都不能看見這種情節吧?哈哈、哈哈……
當他與她進入同一磚格,在她側后方站定的時候,少女依然安靜地凝視著玻璃窗上的夜景,嘴唇無聲地蠕動著。
“飛鳥……小姐?”他出聲打斷了少女的默思。
少女轉過頭來,像是西洋人偶般精致得毫無瑕疵的面容,第一次距離這樣近地正對著他:那對冰冷的銀灰色瞳眸之中,投注出一種與玩偶頭顱上鑲嵌的玻璃珠別無二致的無機質目光——于是鈴井涼太亦第一次知道了,原來這張臉面無表情的時候,竟然有一種這樣令人膽寒的美麗。
“啊,是夢子的高中同學君啊,”然而少女臉上瞬間切換為仿佛毫無陰霾的笑顏,快得仿佛剛才的面無表情只是他的錯覺,“是叫……鈴木君嗎?”
“是鈴井,鈴井涼太。”
眼角余光捕捉到一點紅光閃過,鈴井涼太狠狠吞咽了一口唾沫,努力讓自己的注意力不被分散過去,強顏歡笑著緊盯飛鳥的面孔。
“那個……這里是飛鳥小姐的地盤吧?”鈴井涼太仍然不是很情愿將“畜群”兩個字說出口,斟酌片刻后決定用“地盤”替代。
這格地磚所對應的座列盡頭,有塊閃閃發光的虛擬電子屏——上面標著飛鳥的名字。
“按照規則我應該……派出我的‘人’和您的作戰了。”盡管看臺上的那些生物要被稱作人實在是勉強,鈴井涼太依然堅持對他們使用“人”的稱呼。
“啊,好的哦。”飛鳥小姐露出了笑容,“我這一格的畜群是‘天秤’——請問,您想好派出什么品種出戰了嗎?”
身側玻璃隔層對面安靜朝著飛鳥的一列“人”齊刷刷地轉向了鈴井——像是《綠野仙蹤》里面的鐵皮人一樣,這些人西裝之下露出來的皮膚皆被金屬覆蓋,銀灰色的鐵皮腦袋上,只在原本應該是五官的地方開了孔。深不見底的黑色孔隙之中,仿佛有空洞的目光落在鈴井涼太身上。
這些金屬人的雙臂皆是僵直地展開在身體兩翼,露出袖管的金屬手握著邊沿帶有鋸齒的懸掛秤盤,隨著他們的動作,在身體兩側搖搖晃晃。
“……”鈴井涼太感到心情復雜。
名為“飛鳥”的少女,像是毫不在意那些“人”似的,用對待非人乃至真正家畜的方式稱呼他們。
“鈴木君是在同情可憐這些家伙嗎?”然而,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飛鳥眼睛愈發彎起,“啊——不用問我為什么知道,您的心思都寫在臉上表情之中了,非常好猜。”
“我……”“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如果要作比的話,大概就是類似圈欄中的犢羊看到同類被擺上祭壇時候感到驚恐和憂傷,這種情感,對你們來說是十分正常的。”
“……是鈴井。”
她的說法,似乎除了對他的稱呼,基本沒有其他錯誤。但是鈴井涼太依然感到非常不舒服。
“哎呀!抱歉、抱歉,我對于日本人姓名的記憶比較苦手。那么鈴井君,還請您務必注意這一點:將太多心神用在為他者的悲慘遭遇同情傷懷之上的話,容易攪亂思維,從而出現破綻——到時候,就不僅是無法挽救被獻祭的同類,更會連自己也搭進去的。”
飛鳥小姐看向場地中央:在那里,一匹獅頭人剛剛咬斷了一只綿羊頭人的喉嚨——然而下一秒,另一只綿羊頭發了瘋似的沖撞過去,頂破了獅頭人的肚腸,卻也被獅頭人一爪子將脖子撓了半邊血洞。
最終,后面的那只羊頭人捂著脖子發出沙啞而凄厲的“咩咩”聲,搖搖晃晃向著看臺邊緣走去——回到座位上坐定的話,身上的傷口不論多么嚴重都會逐漸痊愈——然而他卻在距離自己原先的座位僅有一步之遙時倒下了。
黑紅的血流,像小型瀑布一樣,順著臺階緩緩淌下。
“Wonderful!盡管自然界中的綿羊是溫馴孱弱的,但是加入了人類的兇暴本性進行調制之后,果然呈現出了宛如雞尾酒一般出乎意料的鮮美口味:是團隊合作與戰術策略的應用,使兩位來自【白羊宮】的戰士雖然無一生還,但依然為這位牧者贏得了甘甜的勝利果實!”
莊家“薩曼莎”興奮的解說聲回蕩在場地上空:“盡管在戰力維度上并不占據優勢,但是幸運女神似乎也并非不會青睞弱者呢~”
伴隨著獅頭人的主人的怒罵聲,半空中熱氣球懸吊的電子屏上展示的成績又更新了:羊頭人的主人,那位安室先生的排名又前進了一位。
然而安室先生似乎并沒有感到很高興的樣子,只是神色淡漠地盯著場上改造人的尸體。
獅頭人和羊頭人們的軀體,像是陷入了沼澤般,在血泊中緩緩地、緩緩地沉下去;滿地的鮮血亦滲入倒映著星辰幻燈影像的石質地面,消失不見——只是一兩分鐘的功夫,大理石的地面仍然是干凈、整潔的一片,仿佛剛才的廝殺從未發生過。
這地面會吃人,鈴井涼太想。
“會吃人呢,這座斗獸場。”飛鳥小姐亦在一旁說道,竟是將他的心里話說了出來,語氣中也是帶著笑意的,“說起來,monopoly這種資產財富的交易游戲,其實本身也是極能吃人的,加入人口販賣元素的改編后更是如此了——和這個場地,倒果然是十分相配呢。”
她說的是“大富翁”游戲本身,還是……monopoly這個單詞的另一個含義:“壟斷”?
“人類所創造出的最為殘酷和兇險的賭局之一,往往就發生在最為光鮮亮麗的舞臺之上——不僅吞吐財富,亦絞殺著夢想、希望和生命,這就是資本的世界。”
飛鳥小姐發出了一聲輕嘆,語氣卻像是在贊美似的:
“布局命運的十二星宮幻燈之下,盲目的獸群們在牧者的引領下奔突,卻依然逃不出玻璃圍欄的盆景;不論是最底層斗場的相互撕咬的野獸,還是看臺上西裝革履的看客,抑或是邊沿賽道上操縱棋盤的玩家,誰都隨時可能喋血斗場——啊啊,這就是‘黃道大富翁’這一游戲的真諦嗎,薩曼莎!”
那唱歌般的語調所面向的,卻并不是鈴井涼太。
她在對這一層的莊家薩曼莎說話?鈴井涼太轉過頭去。
“你的貪婪具現化的心象風景,我的確見識到了,”再一次地,他發現少女將身體倚靠在玻璃上,側頭看向窗外,對著空茫的夜空低語,語氣卻是狂熱的,“果然,是無比殘暴的歡愉筵席呢!”
*
“但是,這份殘暴的歡愉,究竟將會迎來怎樣殘暴的結局——我無比想要用這雙眼睛觀演到最后一刻喲。”我對紅色的影子期待地說道。【注2】
女人亦對我露出了一個鮮紅的微笑。
“如你所愿,”她說,“不過,即使是食腐的禿鷲,也該等你的獵物完全咽氣后,再伸出你那骯臟偷竊的指爪呢。”
“這是自然。”我笑瞇瞇地說道。
在她身后,被光污染涂抹的夜空之中沒有星星的影子,仿佛整片天空中的光源都落在了這座建筑腳下的曼荼羅之城,收束于頭頂虛假的十二宮星辰投下的幻影里。
我忽然想到我差點忘了鈴井君的存在,回頭對呆愣愣地看著我們的鈴井君露出一個安撫性質的微笑表情:“啊,對了,鈴井君,想好派誰出戰了嗎?”
青年的目光晦暗,盯著我和薩曼莎久久不語。
“鈴木君?”我又問了一句。
“是鈴井。”他反應過來,糾正道。
“我這里出戰的——是‘巨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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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意大利人的效率:眾所周知的慢。
【注2】殘暴的歡愉終將帶來殘暴的結局:出自莎翁《羅密歐與朱麗葉》
還記得《仲夏夜的告白》那一話里面飛鳥送了山吹寂一個黃狗公仔嗎?那就是——我們憨態可掬的秋田犬表情包!!!順平費了老大勁才沒在寂弟弟面前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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