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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油菜菜子感覺自己今天有點倒霉。
這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周日下午,如同往常許多個周末一樣,夏油大人、美美子和自己到竹下路逛街。除了因為一只猴子偶像的到來而爆發猴潮,導致叁人被猴子沖散外,一切原本都如可麗餅上的鮮奶油一樣絲滑柔順。
和夏油大人通話后,當她看到附近氣球屋那一只尖叫著“打不中,為什么還是打不中”的球形咒靈的時候,她覺得它或許可以用來給夏油大人當炸彈用;與此同時,旁邊櫥窗里面的西伯利亞狗熊毛制成的狐貍玩偶(氣球屋老板語),也是非常合適的戰利品。為此她親身上陣,大顯身手,用自己彈無虛發的戰績給那只咒靈的力量進行了添磚加瓦。
順帶一提,之所以說是彈無虛發,是因為每打一槍,那只咒靈的力量都會提升許多。菜菜子拒絕承認這是因為自己真的打不中。
然而計劃被一枚“子彈”打亂了。
“啊,抱歉……”
當那個身著黑色長裙、戴著十字架的咒術師走進氣球屋的時候,菜菜子的怒氣條已經蓄積到了滿槽——然后也像氣球一樣“噗”地一下被戳破了。
因為那少女放下了將面容遮掩住的黑色遮陽傘。
旁若無人地撿起發飾上的珍珠,少女垂落的銀灰色發辮隨著抬頭的動作擺到腦后。然后,她微紅的眼皮像是花瓣一樣掀開,露出如有光輪的銀色眼瞳,和夏油菜菜子的目光恰好對上。
是含著露水的青蓮花瓣一樣的眼睛。
那一瞬間想到這個形容的菜菜子,其實是有一點吃驚于自己竟然對于那部翻開看了一眼就丟下的佛經內容還有印象的。【注1】
然而,這樣微不足道的驚訝很快便被一種源自生物本能中更為激烈的恐懼感壓倒了。
幼年時候被愚昧猴子們迫害所培養出來的敏銳直覺,在這一刻發出了“移開目光”的危險警報。然而,那對蓮花目所鑲嵌的綺麗面容,卻仿佛魔性的漩渦,就要用超越性別的魅力,將這對雙眼的主人所注視獵物的心智牢牢攫取,絞殺在名為“美麗”的恐怖之中。
【會死的……快逃……】
明明神經在這樣尖銳地悲鳴,視線也仿佛被拼命擠壓一般劇烈顫抖著,卻依然難以自抑地聚焦于那對眼瞳上……
然后,銀色的漩渦消失了。
那少女眨了一下眼,如同氤氳霧氣的灰色瞳眸之中,倒映著菜菜子蒼白的臉。
只是眨了一下眼的時間,卻宛如一個縹緲夢境一般漫長的錯覺。
是陽光反射之下的錯覺嗎?
不知道是出于掩飾還是想要挽留,沒有多余的心智去分辨,混亂的記憶已經失去了自己說了什么的記錄,但那個時候,菜菜子舉起了手機。
“咒術師,不要多管閑事……”
她聽見自己這樣說。
這個人如果是敵人,會完蛋的、一定會完蛋的……
她聽見自己這樣想。
然而她還是按下了快門——有那么一會兒,她感覺自己的動作機械得仿佛手臂被凍僵了一般,然而骨骼之上傳導來的壓迫感,卻又告訴她自己的動作比新年打羽子板的時候還要靈活得多。
那少女看了一眼手機攝像頭,然后嘴角輕輕翹了一下。
“原來如此。真是無情啊,小妹妹,我剛才可是非常擔心您呢。”
菜菜子這才發現,少女直到剛才為止,都是沒有微笑的。
有些狼狽地移開目光看向屏幕,然而菜菜子的手顫了一下,她看見……
“……這么想要的話,那我們來玩個游戲吧。”少女一手握住狐貍公仔,一手點了點下唇,出聲打斷了菜菜子的思緒。而菜菜子的目光,亦隨著她的指尖輕點在花瓣一樣的唇上。
是出于什么樣的心態接受游戲邀請的呢?
對于西伯利亞狗熊毛黑色狐貍玩偶的渴求?對于夏油大人被挑釁的惱怒?亦或是出于其他的心態……反應過來的時候,菜菜子已經被名為“飛鳥”的少女身上不知名的寒冷香氣環抱了。
又或許,真的會有人忍心拒絕這樣一個人的請求嗎?菜菜子感到懷疑。
舉槍、打靶,明明再尋常不過的動作,卻因為那比羽毛還輕的觸碰似乎有了別樣的意味,攪得菜菜子的思緒更加混亂: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故意的嗎?這是什么香氣?……等等,對于同性之間的觸碰這樣在意的自己,豈不是顯得更奇怪了嗎?
當那縷冷香遠去的時候,菜菜子心頭甚至涌現出一種說不明道不清的惆悵,盡管她很快就對這種惆悵警惕起來。
按照飛鳥指導的方式,確實提高了不少氣球命中率。但是菜菜子很快就高興不起來了——即使對自己的學習能力有充足信心,菜菜子依然覺得命中率提升得有點過分離譜。而且,除了指導時候的那一輪之外,自己脫靶飛鳥也脫靶,自己打中飛鳥也打中,這樣的事情實在是太……太刻意了。
“那么,這一次八環位置叁點鐘方向的紅色氣球,還請菜菜子小姐做好準備哦。”不遠處傳來柳絮一樣輕柔的聲音。
心頭一動,菜菜子將槍口稍微偏移了一下。
子彈射出的時候,飛鳥低低“誒”了一聲。
依然是雙雙命中。
菜菜子聽到一聲似有若無的輕笑——淹沒在氣球屋老板“嘩啦啦”翻找劣質BB彈的噪音中。
她忽然明白,為什么飛鳥明明每句話都將敬語吐露得完整清晰,卻依然令人感到不適的緣故了。
“啊。真是……”菜菜子想,“真是傲慢啊。”
尤其是當這傲慢披上謙卑的羊皮之時。
……
她無疑是控分了,菜菜子這樣確信著。然而,面對質問,名為“飛鳥”的少女只是彎起了眼睛。
“菜菜子小姐未免過于妄自菲薄了。”飛鳥舉起胸前的基督受難像十字架,輕輕一吻,貼在頰邊摩挲,“我的話,在賽場上向來是全力以赴的——向主起誓。”
蓮花般的雙眼微垂,少女臉上露出的,是并不算陌生的、也許比起盤星教信徒們虔誠得多的神情。
結下“不用咒力進行比賽”的束縛那一瞬間玄妙的感覺,也誠如飛鳥所說依然縈繞于心。然而,菜菜子還是覺得仿佛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
是哪里不對勁呢……
“菜菜子小姐這樣的神情,有點像家里的一個小妹妹呢。”再次輕嘆一口氣的飛鳥,霧氣朦朧的灰色瞳眸之中,目光柔得仿佛能夠滴出水來,“再過一段時間就是她的生日了。去年的時候,她就說想要一只毛絨玩偶。但是那個時候我剛好出差在外,沒來得及趕上她的生日宴。”
“……你也有一個妹妹?”菜菜子想到了美美子。
“嗯嗯,我家里有一大群弟弟妹妹呢——并不都是有血緣關系的,但是和親生兄弟姐妹差不多的一大家人。”
通過飛鳥的描述,菜菜子獲悉她和那一大家子“兄弟姐妹”原本是在一家教會學校就讀。
“阿詩翠德是其中非常可愛的一個女孩子。”飛鳥望向外面的街道,語調染上了懷念的色彩,“她有著月光一樣柔順的銀色長發,以及澄碧天空一般的藍色雙眸——沒有人見了她會不喜歡她吧,跟著我學習射擊的時候,她也是學得最快的那一個聰明孩子。”
“就是非常愛撒嬌。如果我不給她盤花苞頭的話,她寧可披頭散發被修女們責罵,也不把頭發掖進頭巾里面。去年這個時候她向我討要禮物,那種可憐可愛的神情,我至今依然銘記于心……”
“你今年依然可以送她禮物。”菜菜子提出了真誠的建議。
“已經辦不到了呢。”飛鳥語氣淡淡,“她留在意大利,已經來不了了——而我也回不去。”
“為什么?”
“因為,我的雙胞胎弟弟離家出走了。”
飛鳥轉臉,蓮花目中兩粒瞳孔宛如清透的黑色水面,清晰地倒映出菜菜子的影子:“我來日本,就是要回收……啊,抱歉,我的日語還不是很熟練,是迎接我的弟弟回家。”
“你有登尋人啟事嗎?”被飛鳥這樣看著,菜菜子有些不自在,“雙胞胎的話,他應該長得很像你?那應該會很好找的嘛。”
“沒有哦,”飛鳥臉上再次露出那種縹緲的笑意,“因為找不到的吧。那個家伙鬧起別扭來,就會像變色龍一樣完美地隱匿在周圍環境中——基本上不是他自己想要被找到的話,別人就很難發現他的。除非是我來,但那應該也會需要很長一段時間。”
“為這樣的事情打擾警察的話,我也是會不好意思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