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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說,不是的。
小羽啊,店里出了點差錯,需要墊一墊錢,這個月可能不能給你兩千了。但是,你放心,只有這個月是這樣的。
掛掉于小敏的電話,姜聆羽坐在那,她對著空氣說,不是的,媽媽如果沒有我,一定會比現在更加幸福。
無形的話語化作秤砣,重重壓在姜聆羽身體里,她覺得自己雙腿已經入土三分,怎么都拔不出來了。她知道自己不該這么想,也不能這么想,可她做不到。
她早就知道自己是這樣的過敏體質,過度敏感,什么都能輕易挑起她的情緒,讓她心里苦痛,卻又叫不出來。
因為她知道自己這是在自討苦吃。
活該的。
姜聆羽倒下那一瞬間是在課上的時候。老師還在講話,姜聆羽眼前忽然一花,鉛筆在紙面劃出痕跡,她好像正從哪里墜落。
她一倒下,教室里就吵了起來。她看見很多人的臉龐,驚訝的眼神,她想抬手說我沒事,但最后還是眼前一黑,什么都不記得了。
當姜聆羽再一次醒來時,她已經躺在了醫院的病床上。她有些渾渾噩噩的,說不出話,像是在做夢。夢里她看見了于小敏。于小敏在和醫生說話,醫生的聲音傳入耳朵,他在說:
......有很多原因......身體負擔其實還好,主要是心理上的壓力......嗯,沒辦法很快恢復......確實要考慮清楚。
姜聆羽睜不開眼睛,于是她又合上眼,沉沉睡了過去。期間她醒來過幾次,于小敏確實從喚江趕了過來,她什么都沒有說,只是如往常般照顧著她。店里的事,突然過來照顧她的辛苦,于小敏一概不提。
她們住不起單人病房,住的是四個人一間的。其他病人的家屬們經常過來,周圍很吵鬧,姜聆羽總是想要找到機會學習,可實在是學不進去,她腦子完全轉不起來,就好像因為困意無法打起精神聽課一樣,再努力也是于事無補。
不許看了。都累成這樣了,不許勉強自己。
偶爾被于小敏發現,于小敏還會裝作嚴厲的樣子把她的書拿走。姜聆羽沒辦法,只是看著于小敏在那教訓她,順便把水果削了皮。
于小敏顯然也沒有睡好覺,她的身子有點佝僂,看上去蒼老了許多。姜聆羽心里并沒有輕松半分,反而變得更加沉重。
于小敏在身邊,姜聆羽就一直繃著,讓自己不要把這些郁悶釋放出來。可人的容量是有限的,再會忍的人也有極限。
而那根扎破氣球的針,來自于一個電話。
姜聆羽同學,是吧?是這樣,你那邊的情況呢,我們已經和你母親溝通過了。我們認為你必須休學一段時間,好好把身子養好。放心,你在校時表現很好,到時候學校這邊肯定會讓你復學的。不過學分這邊呢,會有重修的可能性......
當姜聆羽聽到重修兩字時,她身子猛地顫抖了一下。她腦海里閃過很多,她想到于小敏,四年大學變成五年,或許會更長,這意味著她沒有辦法更快畢業,找到工作,再去支撐那個已經逐漸衰老的于小敏。
她本身就已經是累贅了。這多出的時間再一次讓她化身為沼澤,拖著于小敏往下沉。巨大的愧疚感瞬間沖破了桎梏,氣球破開,姜聆羽掛掉電話,豆大的淚珠落在了被子上。
這天病房里的人都紛紛出院了,雖然明后天會有新的病人入院,但今天格外寂靜。平日的嘈鬧反而是她的保護色,但現在,那些聲音全都不合時宜地消失了。病房里靜得只能聽見姜聆羽自己的哭聲,她心想,就這一會,這一會。
她希望誰都不要靠近她,連于小敏都不行。
但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往往都是事與愿違。
她聽見有人在叫她,一抬頭,姜聆羽就看見關不語在門口冒出個腦袋,她看見姜聆羽在哭,于是快快走近,問她怎么了。姜聆羽看著她,說不出話。
老板娘說你又......你現在感覺怎么樣?還沒到冬天,怎么會突然生病呢,不是說大學比高中要輕松一些嗎?
關不語心疼地看著她說,她摸摸姜聆羽的腦袋說:
是不是又勉強自己了?為什么都不跟我說啊。
姜聆羽搖了搖頭,眼淚掉了下來,關不語的眼神明明那么純粹明明她只是在擔心,可姜聆羽卻不愿意抬頭看她一眼。
她怕被灼傷,可關不語的聲音卻是攔不住的:
別擔心,咱們生病了就配合治療,好好休息。不是你說的嗎,有什么困難不能解決就是因為沒吃飽飯,我們把飯吃好,覺也睡足,不要考慮那么多的事很快就可以重新開始上課的。
她為什么總是能這樣莫名其妙的樂觀?是了,大概是因為她根本不能理解自己的苦痛。姜聆羽捏住被子,試圖控制自己的想法,但無濟于事。她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因為關不語永遠都不用擔心這種物質上的問題,因為她比自己強大。
再一次,自我厭惡翻涌了上來,姜聆羽非常討厭這么想的自己。她討厭這個討厭起關不語的姜聆羽,甚至是憎恨。她憎恨起自己,因為她實在不該討厭關不語的。
她聽見這個自己在說話,她竭力在壓抑自己的情感,可任誰都能聽出她的痛苦。
她說:
關不語。
姜聆羽的開場白向來如此。
但這次,接下去的話卻不太一樣。
我我啊,可能沒有你想的那么好。我的媽媽,于小敏,她不是普通人。她不是,方然然不是,你也不是。你們都有強大的地方,好像一個人就能活得很好。可我不是。姜聆羽是一個很普通很普通的人,是身上的這個病才讓她變得特殊了點。我需要比常人多好幾倍的努力才能得到想要的東西,別人看我總是搖搖欲墜,好像必須得上去幫一把良心才不會不安。
這就是我,關不語。我一點也不好,一點也不特殊。別人說的算什么呢?別人總是在說你配不上我,只有我自己知道,是我配不上你。
無數人說的那些話,姜聆羽早已聽煩了。她不停地在反駁,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她就是一個擁有漂亮皮囊的脆弱生物。可只有皮囊好看又有什么用?她就連說話都停止不下來哭泣,心臟早已碎了一地。
別人的看法也有正確的。姜聆羽確實易碎,無法自己支撐起自己。她做不到。
越說她哭得越厲害,而關不語滯在那里,無法前進半步。
最后的最后,她聽見姜聆羽在說:
關不語,我現在好累啊。我們暫時不要再見面了,好不好?
這話在關不語耳朵里聽起來竟像是在央求。
姜聆羽明明就在她面前,淚水覆面,痛苦不堪。關不語想伸手救她,卻發現姜聆羽說的是:
求求你,放開我吧。
原來她才是罪魁禍首。
第93章
關不語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世界很安靜, 太安靜了,一片黑,她怎么也走不出去。就算已經站在了家門口前, 她也不知道要不要進去。她快快地趕去了明安, 又在同一天深夜回到喚江。
所有的付出都像是一場笑話一樣。
但是, 就算如此, 關不語也不覺得姜聆羽做錯了什么。她甚至沒有哭, 只是在發呆, 什么都想不下去。
她明白姜聆羽的意思, 她明白的。但她還是不知道自己該怎么做。她需要有人引導此刻的自己,那人會是方然然嗎?
關不語就要抬腿離開家門口,門突然沒有任何預兆地開了,關劍站在她面前, 手里的煙還沒點起, 他低低地說:
你于阿姨已經和我說過了。姜聆羽有好些了么?
關不語點點頭, 隨后又搖搖頭。關劍看著她, 沉默著。然后他轉身,進了屋子。
關不語下意識地跟著他進屋,客廳沒開燈, 很昏暗,關劍長長地嘆了口氣,他坐在沙發上,示意關不語也坐下。
或許是因為現在的自己已經徹底沖動不起來了,火源已滅,關不語蔫蔫地坐了下來,用額頭抵著懷里的背包。
她聽見打火機打開的聲音,又聽見它合上的聲響, 許久,關劍才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