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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給老羅打了個電話,讓他上來一趟,把表替他送到店里去。魏清越對時間有強迫癥,手表很重要,沒有了時間,他在城市里找不到自己的坐標。手表上的時間,必須時時存在。
霧霾沒有一點點要消散的意思。
魏清越來找江渡,另間房里,有幾個實習生在聊本期的封面頭圖,又議論這次片子不知道被剪成什么樣。他看到一個燙著羊毛卷的女孩子,身形很纖細,穿黑色裙子,細細白白的胳膊和記憶里一樣。她在跟最新來的實習生講解如何運用人工智能機器系統(tǒng)來選圖,這個系統(tǒng),正是魏清越所在的領(lǐng)動科技的研發(fā)產(chǎn)品。
他只是看到背影,憑借胳膊,就知道那是江渡。
魏清越手指叩出聲響,有人依次抬頭,往他這邊看過來,然后提醒江渡一句什么。
回頭看看我,回頭看看我,看到我。魏清越在心里默念著,一遍又一遍。
江渡終于轉(zhuǎn)過身,那張清俊的有了年輕男人味道的臉上便浮上來笑意。
他看到江渡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顯然,她認出了他,這一點都不困難,滄海桑田,白云蒼狗,但魏清越還是魏清越。這些年,他留著中學時代不變的發(fā)型,身高幾乎沒變,身材更沒有一絲走樣,他極力保持著最初的模樣,這樣,好能讓江渡第一眼認出他。
哪怕,是增加在熙攘街頭她無意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追上來的概率。
但總會有幾分變化,他是個男人了,不再年少。
“我找江小姐,方便出來一下嗎?”魏清越絲毫不顧忌別人探究的目光,他說“江小姐”三個字時,咬的重了些。
江渡的臉變得非常小,幾乎比少女時代還要小,也許是頭發(fā)的緣故,蓬蓬的,密密的,簇出一張又清又白的臉來,擦著淡淡的口紅。
她抬眼看他,時間有一瞬間是消失的,當看到魏清越留著不變的微長的頭發(fā)走近時,她少女時代所有的夢,就這么心酸而又清楚地再現(xiàn)。她覺得自己好像碰到了頭頂?shù)臒簦瑹魠s是小時候老家的那種,昏黃的,陳舊的燈泡,一碰,整個屋子的人影都跟著動蕩像被風吹起來。
江渡努力讓自己的神情看起來,比較淡然,有成年人相逢一笑的舉重若輕。她跟實習生說,自己出去一下,然后,跟著魏清越往安全通道那邊走。
“好久不見,江小姐。”魏清越還是把稱呼咬的很重,他伸出手,江渡仿佛不適應和他乍然重逢,她的表情,更像是不知所措,而且,她臉紅了,眼睛里是一層霧水。
“這么多年了,還是假裝不認識?”魏清越看著她笑,手在半空,沒有悵惘地收回,而是直接握住她垂著的手,稍稍用力,“我是魏清越,你不認得我了嗎?”
江渡瞬間覺得自己整個靈魂都被握住了。
兩人就維持著一種握手的尷尬的姿態(tài),江渡抿抿嘴,她眼里的霧氣越來越重,兩只眼眨都不眨盯著他那張臉,魏清越不說話,也不回避目光,耐心等她辨認自己,他的眉毛還是那么黑,鼻子也還是那么挺拔,輪廓變了點,更鋒銳,時間在塑造著這張臉。
世界變得很安靜。
終于,江渡慢慢露出那么一點點的笑意,像稀薄的希望,綻在嘴角,她輕輕點頭,“認得。”說著抽出了手,人克制不住地微微戰(zhàn)栗著。
“認得就好,晚上有時間嗎?一起吃個飯?”魏清越是詢問的語氣,但態(tài)度,帶著說一不二的強勢。
江渡的心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酸起來,她失語地望著他,好像在辨別這是夢境與她為鄰,還是真實世界如此。
如果是夢,那快點讓她醒過來。她忍不住想往外面看一看,高樓是否在,天空是否還在,她是否能看到車水馬龍的車流,以及亮起的紅綠燈。
“我有時間。”江渡胸膛微微起伏著,不管是不是夢,她都要先答應他。
“好,幾點下班?我來接你,”魏清越單方面做了決定,他掏出手機,“留個聯(lián)系方式。”
他也不管這種方式是否太唐突,斷了十二年的關(guān)系,一分鐘之內(nèi)就要迅速撿起。
輸入號碼時,手指不易察覺地動了動,一抬眼,對上江渡烏黑深秀的瞳仁。
她好像真的不知道該跟他說什么,比以前還要沉默,魏清越很想生她的氣,問問她,你到底怎么搞的,為什么這些年找不到人,從不愿意主動跟我聯(lián)系一次?
但見到了江渡,那么多年郁積的悶氣神奇消散,也就是一秒鐘的事。
他下午有個啟動儀式需要出席,由t大智能產(chǎn)業(yè)研究院發(fā)起,幾個巨頭公司以及知名車企聯(lián)合主辦了個人工智能訓練營。
“再聯(lián)系。”魏清越一邊說,手機已經(jīng)響起來,他說聲“抱歉”,當著她的面接了電話,江渡避嫌,跟他輕輕指了指,意思自己先離開。
魏清越一手接電話,一把拽住了她,眼神分明說,別走。
這種行為,很沒界限感,他不怕已經(jīng)十多年沒見的女孩子反感。
江渡只好留在原地,她不說話,像站在海的深處,他說了什么,她其實是沒有聽到一個字的內(nèi)容,只有他的聲音,她僅僅是聽那個聲音而已。
魏清越邊講電話,眼睛邊看著她,目光幾乎沒有挪移一分一毫。
這跟原先計劃的,完全不一樣了。什么狗屁循序漸進,或者是欲擒故縱,他覺得自己之前想過的無數(shù)次重逢后的安排,都很傻,他28歲了,人生馬上過去三分之一,還要蹉跎什么呢?生命苦短,他跟她都是快要而立之年的人,站在青春的殘骸上,想要的就應該開口,想做的就應該立刻去做,生命不該再被浪費一秒鐘。
手機終于從耳旁移開,魏清越說:“我得走了,不過會準時來接你。”
江渡心砰砰跳,努力跟上他的節(jié)奏:“你知道我們公司地點嗎?”
“知道,”魏清越在笑,“等著我,我一定過來。”
江渡又輕輕點了點頭,她惜字如金:“那我等你。”
重逢好像很突兀,又這么自然。
下午啟動儀式上,經(jīng)濟技術(shù)開發(fā)區(qū)工委委員、研究院教授、首席研究員都在,魏清越帶著他們的研發(fā)總經(jīng)理來的,圍繞選題,他跟大家分享了公司的技術(shù)思路,并且具體展示了3d模型。
來的三家車企,都是魏清越所在公司領(lǐng)動科技的合作方,已經(jīng)確定l4級智能駕駛汽車在2025年推出。
整個流程最終又被他濃縮成十分鐘,做成更通俗易懂的科普,放到網(wǎng)上。
魏清越來找江渡時,其實,已經(jīng)過了她的下班時間點,他開著改裝野馬,在地下停車場給江渡打電話。
很快,電梯里走出個身影,江渡一邊走,一邊張望,魏清越下了車,打了個響指。
她走路的樣子,安安靜靜的,魏清越覺得一切都很眼熟,那種熟悉感,帶著一股令人心酸的溫馨。
他身上沒變的,始終是那份渾然天成的從容隨意勁兒,來參加訪談,穿著球鞋,啟動儀式才換成白襯衫,長西褲,筆挺地站在那兒,跟江渡打招呼:
“不好意思,來晚了一會兒。”
江渡把頭發(fā)抿到耳后,耳廓白皙,晃人眼,她露出他熟悉的靦腆笑意:“沒關(guān)系,我加了會兒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