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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寧在過去從不覺得他的生活是多么的幸福和稀奇。但是現在,他無比懷念過去的一點一滴,他好像在朦朧中看見了媽媽溫暖的手,聞到了端到他面前的食物的香氣
食物的香氣?
康寧鼻頭微動,小小的身體顫動著,勉強睜開了眼睛。一個高大的青年背對著他坐在花壇邊,和他一樣澆在雨中,而那誘人的香氣就源自青年懷里。
其實小貓是很怕的。他一眼就看到了青年背上有一道新鮮的、劃破了衣衫的傷口,和從他身上蘊開的、順著雨水流下來的血跡。如果放在平常時候,康寧一定立刻嚇得撒丫子跑開了實際上他現在也因為這過近的距離和心里本能生出的壓迫感戰戰兢兢,身上早就濕透了的絨毛正一簇簇地炸起。
但是他實在沒有力氣跑了,而太久的饑餓讓食物的味道直接引發了他不自覺的嚶嚀。
戚長風本來準備起身上樓了。雨中的老舊小區沒有任何人和動物的身影,他只是太累了,想稍微坐在樓下喘一口氣。他懷里揣著兩只便利店買來的包子,可明明胃中空得痙攣,也能感覺到塑料袋里的食物在一點點失去熱氣,他卻絲毫沒有食欲。
他就在這時聽到了近在咫尺的幾聲微弱的嚶嚀。
戚長風皺起眉轉過頭,幾乎毫不費力地搜尋到了在他身后花壇里藏著的一個濕漉漉的貓崽子那是一只被整個打濕了的奶貓,他的姿態看起來幼弱而戒備,卻像是餓狠了,無法控制地被他懷里藏著的幾只肉包所吸引。
這小貓的月齡應該還在斷奶期附近,照理來說,這么大的貓崽不應該被母貓拋棄:一般來說,母貓拋棄小貓的時間或者更早,或者就等到小貓完全斷奶、學會捕獵和隱藏蹤跡。
但是人間尚有諸多慘事,戚長風自己的人生都還掙扎在黑暗里,他也沒有太多情緒去探尋一只小貓為什么會孤零零地被丟在雨里。
戚長風沉默地掰下懷中包子的一塊面皮,面無表情地朝隱藏在草里的小貓崽丟了過去。
康寧被嚇了一跳。他本來都沒有力氣了,但是那個轉回身盯著他的人類朝他投擲東西,讓他立刻顫巍巍地彈開,先是擺出示威和預備逃走的姿勢,然后一縱身想要先從花壇邊躍下去。
小貓腿軟腳軟地從花壇上跌了下去。
草坪里是大大小小的水洼,松軟的泥土陷住了康寧小小的腳爪,他一時甚至無法從摔得四仰八叉的姿態中重新振作爬起來。
本來就是濕漉漉臟兮兮的,現在被滿身的泥水一濺,小貓更加狼狽了。他在冰冷的泥土和雨水中細細的顫動著,連細小的哀叫都顯得有氣無力。
戚長風在那一刻突然動了一種很微妙的惻隱之心。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就好像在此時此刻的冷雨中,有另外一只小小的生物跟他處在某種非常相似的境地。
那讓他難得的多了一點耐心。
戚長風上前兩步蹲下身,把那只還猶自微微掙扎的小貓崽從泥水中撿起,他本來想將這只小貓放回到水泥花壇上,但是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自己坐了下來,把這泥毛球托在自己手心。
青年微微低下頭。縱然他也整個都濕透了,他的肩背卻能在此時此刻為手中捧著的小貓擋住綿綿的雨,他的手心并不干燥,但卻比小貓本身的溫度要溫暖得多康寧忍不住在陌生人的肌膚透出的溫暖氣息下狠狠地打起戰栗。
久違的溫暖稍微喚回了康寧的精神。他下意識地摟住男人的手掌,朦朧間覺得這個人對他應該沒有什么惡意。
戚長風猶豫了一瞬,又從裝著食物的袋子中撕下了一小塊肉餡,慢慢放到小貓嘴邊,然后他看到小貓幾乎條件反射般地抬起頭,近似于在求生欲的本能驅使下狼吞虎咽地把那一小塊肉餡吃了下去。
沒有任何其他的安慰能比得上此時此刻滑入胃里的溫熱的食物。康寧吞下肉餡后又抖了抖,終于振作了一些,他從男人溫熱的掌心里站了起來,四肢稍微伸展了一下,抬起頭來朝著戚長風輕輕一咪。
盡管戚長風不通貓語,他在此刻也輕易明白了這小家伙的意思他想再要一些。
戚長風于是又把自己的早餐分出去了一點,然后再一點、又一點,等他已經把兩只包子的餡料都掏空后,這小貓崽才終于不要了,彼時癟癟的肚子這時已經肉眼可見的鼓起。
咪~康寧輕輕地叫了一聲,沒有什么實際意義。他曾經是那樣嬌貴難養的一只貓咪,飲食無不是名貴珍稀的高品質食材和世界各地空運來的鰲蝦海魚。可不過是流浪了這么幾天,終于得到了一只溫暖的手掌、兩顆便利店的包子餡,竟也讓小王子感覺到了一種久違的安心和愜意。
康寧踩著這個好心人的手掌伸了個飽足的懶腰,終于有了甩一甩身上水珠的心情。
好心人猝不及防,被甩了一臉一身的泥。
戚長風無言地抹了一把眼睛。不過他昨晚工作了一夜回來,又因為看場子的工作跟人發生了兩次小規模的沖突,渾身上下本來也不怎么干凈。他原本一身疲憊,想買兩個包子對付著吃完、然后趕緊回到自己的破房子里睡上一覺,現在早餐被這小貓吃得亂七八糟了,戚長風卻難得有了一點想好好答對自己一番的心情。
我去買點藥,再買點吃的,順便看看寵物醫院里能不能找到人收養你?戚長風摸了摸小貓崽,試探著想把康寧裝進自己的外套口袋。
康寧拼命地掙扎這人的外套全是濕的,進了他的衣兜更像是一腳踩進水汪里。
不肯跟我走嗎?戚長風感覺到小貓崽的掙扎,也沒有強求,又轉身把康寧放回到花壇的水泥臺子上。他朝這只萍水相逢的小貓崽微微點了一下頭,已經準備轉身離去。
康寧縱身一躍,小小的爪尖掛在戚長風后背已經有些破損的衣領上,扭著小屁股就從他外套敞口處努力想要鉆進去。彼時的小貓其實還沒有仔細考慮過自己當下的行為動機。他只是冥冥中意識到了他獨自一貓在這龐大孤獨的世界上難以生存,而戚長風是他現在唯一能夠抓住的善意。
戚長風一個愣神的功夫,這只泥球已經自覺地從后往前自他領口鉆了進去。許是因為戚長風的前襟掛不住這小東西,小貓崽濕漉漉的腦袋從戚長風的領口探了出來,四只爪子都伸出了小爪尖,牢牢地抓住了戚長風里面穿著的松垮背心。
戚長風幾乎已經聽到了自己的舊背心被小貓的爪子撕扯出的輕微聲音他總不能叫自己少有的兩件換洗衣服就這么報廢了一件,只能無奈地抬起手隔著外套托住小貓咪。
這兩年隱姓埋名追索證據的經歷和艱苦昏暗的生活已經把戚長風早年開朗溫柔的性情慢慢磨礪干凈了,但他本質上仍然比較有耐心。這只小貓吃光了他的包子餡,甩了他一臉泥點子,現在又強行賴上來戳破了他的背心,他也并沒有生氣。
他甚至想這小貓就這么賴上我了嗎?他會希望我照顧他一段時間嗎?
也許在我找到合適的領養人之前,也可以短暫地把這個泥球養在自己家里?
戚長風沒有猶豫太久,就帶著又重新買過的食材、傷藥噴霧和撿到的小貓回到自己居住的老房子里。
在這一路上,康寧跟這個好心人更加熟悉了一些。小貓保持了一段時間警惕后,終于堅持不下去了,開始腿軟腳軟地慢慢倒進戚長風托著他的手里,他后面甚至在戚長風懷里短暫地睡了一覺,然后在睡夢中登堂入室,再醒來時就是在一個男人隨便找來的紙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