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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冷了一晚上的軀體在盛夏的清晨終于重新有了血肉知覺。戚長風兩指一松,一只瓷碗直直地落回桌上。
第45章 隱瞞 我真是罪該萬死
哈哈, 戚長風,你怎么這幅樣子了?小皇子虛弱溫軟的聲音在午后的望舒殿輕輕響起。
戚長風這兩日除了有要緊事出門片刻,就是寸步不離地守在他床邊, 幾乎未進水米,也未闔過眼。形容之狼狽更甚于他在南夷衣衫襤褸扮乞人的時候。
好朋友好到這個份上,誰也覺出異樣來了。
只是皇帝和貴妃都心力交瘁,沒有半點心力再管這一宗事。況且戚長風人也不太對勁,看誰都是面無表情, 眼無波瀾,邪性得厲害。連碧濤勸他歇息一次后,也不敢再同他搭話了。于是眾人只是緘默地看他像一尊雕像一樣守著病榻上的小皇子。
直到康寧終于在兩日后睜開眼。
小皇子話一出口就覺得不對了。他渾身上下都痛得厲害, 他想抬抬手摸摸戚長風臉上鐵青的胡茬子,卻連這么簡單的動作都做不來。
我怎么了?康寧躺在床上努力地回想,他最后的記憶停留在水中央的湖心亭欄桿上可惡的戚長風仗著自己是力氣大的野蠻人,把他抱起來放在上面, 還抓住他不許他動。
然后呢?
難不成你后來把我掉水里了?康寧開玩笑道。
戚長風也笑了一下。
那是一個看起來就很努力很僵硬的笑容,像是一個銅雕泥塑突然開始模仿人類一樣古怪恐怖:是。我不小心把殿下掉到水里了。他好像是想同樣地開開玩笑,聲音卻聽上去就讓人覺得悲傷酸楚:我真是罪該萬死。
他在這兩日才終于從碧濤口中聽到了這七年里發生在康寧身上的所有風雨、無數變故。
他終于知道他曾置身于怎樣的惡意和危險, 知道他獨自長大時面臨了怎樣盛大的孤獨, 知道他有一年的時間里昏昏沉沉、日漸衰弱直至命懸一線。
他一直以為康寧永遠就是那個生在溫柔富貴鄉、長在寵愛擁簇里的小孩。七年前離開時他是那樣, 七年后回來,康寧更加美麗、嬌貴, 備受京城乃至全天下的愛戴追捧。
江南的文人為他寫詩,流浪的畫客為他發瘋,全京城的少年男女做夢也想得到他的一二青睞。
他又是這么小,十七歲,天真任性, 嬌憨可愛,在他面前頤指氣使,亂發脾氣,把戚長風這樣人人懼怕的殺神折磨得抓耳撓腮。
為什么會有人對他的小殿下心懷惡意,甚至下毒謀害?
如果不是楊皇貴妃已經飲毒自盡,戚長風真想親手把這個女人折磨致死。
你說什么呢。康寧沒想到他竟隨口說出這么重的言辭,他皺了皺眉:你不會把我掉到水里的,戚長風。我到底怎么了?你的臉色也太嚇人。
主子突然舊疾復發,當時把戚小郎嚇了一跳呢!碧濤端著溫熱的布巾和漱口水走了過來,孟姑娘等會就來,主子覺得身上怎么樣了?
康寧本來并沒有深想。只是從戚長風到碧濤都這樣言不盡實,他心下懷疑起來:
舊疾復發?我這一二年身體都好好的,前日也沒有半點征兆,怎么就突然舊疾復發了?況且他從小到大跟身上的病伴了這么多年,他生的病是什么樣的癥候,他又怎么可能不清楚呢。
現下身上的無力和疼痛分明又是另一種不同的體驗,小皇子心下微動,試探地開口:難道我身上中了毒
他話一出口,碧濤和戚長風臉上都是一種過分的鎮定和平靜,反而瞬間就露了怯。雖然連動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康寧腦中卻剎那間心念電轉,一道隔著數年歲月、已經被刻意擱置得模糊不清的身影閃現在他眼前。
最后一絲殘余的血色也從小皇子嘴唇上褪卻了。他整個人蒼白得彷如透明,在隱隱綽綽透過簾帳的盛夏明光里更像是一個美麗的幻覺:
是楊妃。康寧仰視著輕紗疊幔、花紋精美的床帳,眼瞳中的光芒一點點四下渙散。
他好像又回到了三年前那個春天的夜里,望舒殿宮外被夜風吹得輕輕搖動的宮燈,太子寢殿里抓在地毯上的、女子青白色的□□手臂。他又看見楊涵那張盈滿滔滔惡意的臉,刻骨的恨與負面的欲望如業火般灼燒著他,把他摔下、拋起,然后裹挾著將他帶向詰問下徽帝回避的眼眸。
她怎么樣了?她死了嗎?康寧已經不需要聽到回答。他知道這一切只會有唯一一個答案。
就只是數年前直視他的那雙充滿恨意的眼睛,在虛空漸漸變成了太子的。
她自盡了。戚長風握住了他冰涼的手,你不要多想。她應該慶幸幸虧她死了。
南疆的秘術中有一種能食人血肉的密渡蟲,會鉆到人體內生息繁衍。最開始密渡蟲的數量很少,人吃的補養已經足夠叫它生存,而及至后來,密渡蟲數量愈多,人卻進補不足,密渡蟲就會開始慢慢啃食人的骨髓血肉。被種進密渡蟲的人少的也能活上兩三個月,他們不會突然的死去,只是先感到永無止境的饑餓,再然后血肉都在極度的痛苦中枯竭。
若是楊涵還活著,戚長風怎么也要叫她嘗嘗這樣的滋味才甘心。
他的神情太陰森可怖,讓康寧一時都想不下去他自己那一樁心結。他拼盡全力才動了動被戚長風攏在手心的五指,喚回他的思緒:你剛才的樣子太丑了,他輕聲嫌棄他,你才是想什么呢?別瞎想。
皇貴妃給我下了什么毒,是否有法能解?
與君逢,戚長風搶在碧濤前面開了口,是前朝的鬼醫郎研制出來的奇毒,大梁內廷禁絕的秘藥,不知怎么被她拿到。不過現下已經解了。
這么簡單就解了?康寧又動了動手指,感覺身上的力氣慢慢恢復了一些。
哪里簡單,都快要把我嚇死了。戚長風心里萬般滋味,也只能半真半假地表演:因是內廷禁絕的毒藥,楊妃確以為這是無人能解的不傳之秘。只是雖然大內沒有這味藥,卻有關于它的秘方記載,還是關老太醫臨危時想起了太醫院密藏在哪一關節孟姑娘和諸位太醫臨時將其找出、調配了解藥,又想法試驗。這毒藥霸道厲害,小殿下根本等不得多久,當時簡直是與閻王在趕時間。若中間有半步耽擱,我就要追著你一起走了,只怕就是另一番局面了。
他說了這一篇話,康寧也沒說信還是不信,反倒關注到了別的細節:孟姑娘?康寧身上的知覺漸次回籠,他撐著上身在戚長風的扶抱下坐起來一點,這么說你已經同孟姐姐認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