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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十年前,徽帝派出康寧的舅舅作為營救戚長風的人選,到他暗中推波助瀾、使得戚長風在所有人眼中打上永春宮的烙印,乃至現在,他一直默許并襄助著戚長風同康寧的聯系。
皇帝就是想要立下累累戰功、手握大梁軍權的戚長風能始終堅定不移地站在幼子后面。如果當初的戚長風是個扶不起的阿斗,徽帝也會把云野在外的趙云俠拖進朝堂的泥沼中,將他塞到征南軍里鍍一層戰功去。
他的小兒子因天生的羸弱,注定無緣大位,他再示以百般寵愛,仍然擋不住那些不怕死的伸向康寧的手。皇帝不想等到小兒子被那些爭權奪利的人拿去作筏子后再行補救了,既然趙家的大兒子非要獨善其身,那些朝廷中的人精又認定了小皇子難成大事、不肯效忠,康寧在勢力爭奪中沒有根基沒有背景,只能一次次被利用被波及,被殃及池魚,那皇帝就為他生造出這樣手握重權的根基來。
戚長風如今立功歸來,仍然把康寧放在比他這個皇帝更重的位置上,徽帝心里是滿意的。
不過小兒子不知道鬧了什么別扭不肯來了,皇帝更有一種奇特的暗爽。
他只裝作看不出青年將軍那有話要說的眼神,一直拉著戚長風談笑閑聊,直到這長長的隊伍途經了一路的熱鬧歡呼,終于望見宮城厚重的銅門,戚長風才肉眼可見地重新精神抖擻起來。
可等他捱完了勤政殿上的表功奏報、軍功封賞,把二皇子等七年前的熟面孔挨個見了一遍,終于盼到了設在群芳齋的慶功宴,他的期待卻第二次落空了。
在賓客滿座的慶功宴席上,他最心心念念的那個人仍然沒有出現。
若不是坐在上首的皇帝和趙貴妃俱都面色如常、喜色盈腮,戚長風幾乎要疑心康寧是出什么事了。
可若是沒有,他為何不來見他呢?
戚長風在宴上坐了還沒有半個時辰,已經不知道喝下了多少杯酒。作為某種意義上的慶功宴主角,皇帝提的酒總要三杯下腹,再是兩位年長的皇子、朝中各懷心思的文武重臣,及至軍中諸位同生共死的同袍他這七年的行軍生涯,不說滴酒未沾,軍紀嚴明之下也確實很少碰酒。到了這會兒已是微醺。
尋了一個無人在旁的空檔,戚長風終于趁機離開了歌舞喧囂的殿堂,想要讓外面微冷的春風吹一吹他發昏的頭腦,省得自己滿腦子想著那個沒良心的小東西
只是他拿全副注意力管著自己的腦子不要再想,卻管不了自己那兩只有主意的腳。明明醉得神智都不太清楚了,不知道為什么還能言語清明地問明白了望舒宮的方向。
第36章 重逢 戚長風有點把他嚇著了
戚長風靠近是沒有聲音的。
層層紗幔被撥拂開時, 康寧還以為又是碧濤過來問東問西,他眼也未抬,窩在錦被中懶洋洋翻過身去, 背對著床外。披散著的黑色長發如流光般滑落進一只探過來的掌心。
我剛剛不是說了,我頭疼,要安安靜靜躺一會兒,暫時不想過去了。你干嘛又來?小皇子聲音輕輕軟軟的,溫涼舒越, 已跟戚長風記憶里那一把奶聲奶氣的嗓音完全不同了。
就像春日的寢殿里飄來了一只羽毛,在戚長風被酒燒得干渴的喉嚨上輕輕搔了一把。他下意識地握住了手中一把涼滑柔軟的發絲,只感到一縷暗香不知道從哪里幽幽浮了上來。
七年前他把康寧摟在懷里、抱在榻上那時他們倆都還小。康寧是他失去父母后所擁有的最珍貴的朋友、弟弟, 是他心愛的小孩子。他從來不覺得他們之間怎樣的親密是過分的。
可是今時今日,久別重逢,戚長風只是這樣握了握康寧的頭發,卻突然覺得自己唐突。
就好像不過是一縷朦朧的香氣在他身周飄飄繞繞, 他卻發現康寧確實是長大了。
怎么還在那兒,不說話?小皇子覺出兩分異樣,從床榻上側撐起身, 你倒把簾帳給我
光線曖昧昏暗的寢閣內, 哪還有一二宮人侍候的身影。
仰角看去過分高大的年輕男人正如兇神一般立在他的床頭。背光讓男人一雙黑沉的眼睛更顯幽深, 成年后那明顯帶出邊民特征的深刻輪廓如刀裁般鋒銳俊美,一道極短的深紅疤痕豎在他左邊的眉尾, 為他橫增了兩分兇煞的氣質。
好在少年時那種瀟灑清朗的氣質還在他身上余留了兩分,為他中和了一二自刀光血海中帶回來的邪氣。
不認得我了?
沒看到小皇子的臉時,碰一碰他溫涼的長發都怪覺唐突。等看到了他的樣子,戚長風的兩腿好像又有了自己的主意,更向皇子床榻邁近半步。
康寧卻本能地感到某種危險的侵略性, 撐著手肘向床榻深處挪了半寸。
戚將軍。小皇子咳了一聲,好像他們很生疏那樣的戚將軍不是應該正在慶功的宴席上?
戚將軍?
戚長風本來自踏進望舒殿昏昏內閣、見到小皇子橫臥著的纖瘦身影,就好像伏進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幻境中,他只覺酒意躍躍在眉心胸口,手腳兩膝都發酥發軟。
此時卻都被這樣一個稱呼給叫醒了。
從一早起激動盼望著卻反復落空的失望此時一齊涌進他腦海中,都化成了一股激蕩的怒意,戚長風氣得直笑:
怎么不是長風哥哥了?戚長風欺身過去,跟康寧挨得更近。
說來從兩年前,殿下就不大再愛給我回信了。難道是小殿下長大了,認識了更多伙伴,就把長風哥哥給忘了嗎?
康寧哪里還叫得出小時候的稱呼?他自己都想不明白自己年幼時是怎么能長風哥哥、長風哥哥叫得那么順口的。
只是戚長風這么說,康寧又能從最初猛一見面的那種生疏怪異中找回幾分親近的感覺了。
康寧就像是一只反應極慢極遲鈍的蝸牛,此刻正在緩緩地把眼前這個看起來危險又侵略意味十足的年輕將軍同他記憶里最愛的大哥哥、多年來信紙上親密的好朋友對應起來。
就像笨蛋小狗有時候要在久別的主人回來好一會兒后才能把他認出來。然后才是搖尾巴撒歡的時間。
可戚長風上來就一副從未離開過的樣子踞在他床頭。
沒有任何人知道,甚至康寧自己也很難發覺戚長風有點把他嚇著了。
康寧沒有答話,他靠在床角盯著戚長風的臉,然后慢慢開始有一些喜悅和笑意浮在他眼角眉梢。
察覺到他在一點點松動,戚長風也笑了。
堂堂的戰神戚將軍今日起得那么早,對著勤務兵好容易采買來的銅鏡照了又照。他抄著自己砍殺敵人的佩刀、趁著熹微的晨光又刮了一遍下巴和鬢角的胡茬,又將掛了一夜的將袍小心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