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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太陽這時在盡頭的地平線上輕輕一躍,半天的天空泛起了淡粉柔金的霞光。
戚長風好像此時終于能感覺到自己因奔跑而劇烈的心跳,感覺出清晨流動的風正溫溫的觸碰著他發熱的皮膚。他不由自主地長長出了一口氣,恍惚覺得這一口氣從晚上到現在才算是能喘勻。
他提步跟著浣雪往康寧的寢殿走,沒多一會兒就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那張討人喜歡的小臉。
長風這是一夜沒睡?坐在兒子床邊的皇帝披著外袍,一眼就看出來了。
沒有睡著。戚長風坦誠道,想了一夜,實在忍不住想過來看看,給陛下和貴妃添麻煩了。
添什么麻煩!正好這小魔星醒來餓了,叫著要吃東西。等會兒你們兩個一起把早膳吃了。剛剛避出去梳洗更衣的趙貴妃這時才走進來,正聽到戚長風告罪的話。
她如今看戚小郎比康寧那些親哥哥姐姐都親切得多,只覺得這孩子對兒子才最真心,怎么看怎么喜歡,又哪里會覺得他麻煩,你們倆用了早膳都要好好睡上一覺。我看你今日也不必上課了。
半大小子一夜沒睡算得了什么。長風這上午的書不讀也就罷了,下午還是要去上騎射課的嘛。皇帝對戚長風的標準可跟對小兒子不一樣,看他一夜未眠也不覺得如何心疼。
陛下也忒嚴厲些。長風昨日也淋了雨的,他身子健壯才不生病。昨天晚上熬一夜,又跟著擔驚受怕的,這時候風寒最容易找上來!哪里就差這一時半日了!
長風哥哥。床上的小孩子早就聽得不耐煩了,這時已經探起身朝他的好朋友伸出手去,我好想你!他剛剛醒來,人還病懨懨的就開始甜言蜜語。
我從昨天早上開始就好想你,可是一直到今天才看到你,小皇子軟軟地抱怨,可是又忍不住把最開心的事說給他聽,我昨日還找到了一個舅舅送我的大風鳶呢,長長的尾巴,下面垂著好些個哨口,厲害得不得了!
是嗎?戚長風笑著聽他講,這么好的風鳶啊。
嗯。康寧點點頭,我本來很想等你回來給你看的可是后來,小皇子的臉蛋一垮,可惜后來我的風鳶就被大風吹跑了
第13章 得意 看來長得漂亮果然還是有點好處
皇帝新年時當著一干兒女、臣屬和宮人,曾金口玉言作下承諾,只要從正月到寒食節結束期間,小兒子一直都健健康康未曾染病,他就允許戚長風帶著康寧出宮,到京城盡情玩上一日。
自那以后,康寧幾乎是數著日子盼著那天的到來,想起來時就要跟人念叨念叨,從他自己的婢女隨侍,到致博齋的講師教習甚至連皇帝起居殿下伺候的女官王姑姑都把這件事記熟了。而等到康寧終于捱過了漫長的二月,出宮放風的日子已經近在眼前了,小皇子卻被一場誰都沒料到的驟雨給放倒了。
康寧從昏迷中醒來的第一日,身上的溫度還是時有反復,一整個白天,小皇子醒醒睡睡,喉嚨里像是始終燒著一把火,順著血脈一直灼到脆弱的臟腑里,讓他整個人都昏昏沉沉的難過,意識也無法長時間的維持清醒。
連喝了幾副藥,直到他高燒昏迷后的第三個早晨,他的病情才算是穩定下來了,能倚靠在軟枕上好好地跟人說說話、也能自己坐起來吃東西了。他這時開始無可避免地想起自己出去玩的事泡了湯,本來還在好好地喝著侍女喂過來的粥呢,一低頭,再抬起的時候淚珠就含在眼眶里了。
碧濤被他嚇了一跳,趕緊回身把碗放在小杌子上,低頭去看他,怎么了?殿下可是咬到舌頭了?小姑娘關切地問,咬得重不重?快伸出來給奴婢瞧瞧!
才不是!康寧對圍過來的宮人們擺手,看著那一張張焦急的臉,突然悲從中來:我才沒有那么笨呢!不要當我是個小孩子了!
碧濤聽得忍俊不禁,深覺自己的小主子爛漫可愛,張口就來地順著他道,可不是,殿下如今長大懂事了許多,可不會再隨便哭鼻子了。
我沒有要哭鼻子。康寧深吸一口氣,把眼淚憋回去了。
他氣鼓鼓地靠在毯子里琢磨琢磨,覺得不能賠了出宮又折飯,于是從軟衾中掏出胳臂沖著自己的粥小手一點,干嘛拿走了啊,我還沒吃飽呢。
盼了那么久的念頭一下子沒了指望,養病期間的小皇子一直都悶悶不樂的。他的心事向來很好猜,永春殿的人很快發覺了小主子不高興的根源,只是這件事情,他們卻無法為小殿下排憂解難
一向最得器重的葉嬤嬤這次都吃了掛落,挨了皇帝陛下的罰。小主子不過是在御花園玩耍一趟,卻實打實地大病了一場,哪個又敢在這時候作興?哪怕是一時拿瞎話好話哄著小殿下,若是康寧當了真,他們又哪里能為他實現、如何能跟皇帝貴妃交代得了?便只能裝聾作啞,拿些奇巧玩器、趣聞故事來逗他,指望能轉移了小主子的注意力。
果然,康寧這一病,皇帝并趙貴妃這兩個宮里最大的主子都不再提兒子出宮的事了,底下人最會察言觀色,哪里還能不明白上頭的意思。便是幾位平時里愛同弟弟說笑的皇子公主,也都是伶俐精明的孩子,俱都默契地不再拿出宮的事撩逗幼弟,便是自己后頭呼朋引伴地出去玩耍,也是有意無意地避過康寧。
戚長風不知道是不是在宮里待久了,好似也學會了跟著看眼色,自康寧病了,他便沒再提過兩人曾暢想許久的京城一日游。
好像事情也確實該是如此,誰又敢真的拍著胸脯為小皇子的健康負責呢?永春殿的葉嬤嬤歷來是最穩妥不過的忠仆,自康寧出生時就一手照料著他,從沒出過差錯,那日小皇子出去放風箏又是趙貴妃欣然首肯,再說那日的天氣,原本是天朗氣清,惠風和暢,半個御花園的宮侍都呼朋引伴地圍著熱鬧誰能料到偏偏就有一場雨等在不久后,把那日出宮在外的皇帝和皇子公主們澆了個遍、又讓小半年沒鬧過大病的小殿下大傷元氣呢?
若是再選了個好天氣,卻還遇到這等變故,把小皇子凍病了怎么辦?若是街市人流鼎旺、車水馬龍,突然就沖出哪個不長眼的把小皇子沖撞了如何是好?退一萬步講,外頭的一茶一水、一飲一食哪怕是外頭因人畜塵灰而腌臜的空氣,身嬌肉貴的小殿下又哪里能夠適應呢?
把小皇子關在這重重落鎖的深宮之中,縱然他會因不能得償所愿而心思郁郁,卻怎么都比放他出去要穩妥得多了。
在皇帝和貴妃仿佛默認般的不發一言之下,這座皇宮里的所有人都達成了一種沉默又心安理得的共識。這種伴隨著剝奪的保護、這樣附加著禁錮的寵愛,重新像枷鎖一樣落回了康寧身上。因為他是一個被眾人深愛,卻叫人不放心的、多病的孩子,所以這就是他必須要過的那種更讓人安心的、也不那么給人添麻煩的生活。
小殿下失望的姿態也是懂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