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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庭深也不催他,只在影一說到意識仿佛一直被禁錮時,陷入沉思。
很顯然,那禁錮影一意識的東西,極有可能與今天出現(xiàn)的黑金信箋根出同源。
那明顯是高于地球現(xiàn)有維度的東西,暫時也看不出要對他造成傷害的跡象,顧庭深并不打算在這上面死磕。
與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相比,顧庭深顯然對面前的影一更感興趣。
手指緩緩在膝蓋上輕叩,顧庭深忽然說起兩人前生的事,當初我離開后,你都做了什么?
雖然自他今天找到影一起,這人一直操著一口大衍官話,但即使如此,顧庭深對影一也還是心存疑慮。
與想太多的顧庭深不同,身為一名合格的影衛(wèi),影一向來令行禁止。
他的記性很好,所以,在聽明白顧庭深的問題后,影一很快便說出了自己的答案。
當初,主子,離開后,屬下,偽裝成您的,模樣,引著,那群人,往,伏龍淵,去了。
他的聲音緩慢而平靜,仿佛真的就是在完成任務后,向主人做匯報。
月光的暗影下,顧庭深合上眼睛,前生的記憶仿佛泛黃的畫卷,在腦海中緩緩浮現(xiàn)。
老皇帝日暮西山時,年富力強的皇子們便開始蠢蠢欲動。
大皇子二皇子開始下手誅殺其他兄弟時,顧庭深恰好奉命在外治水,不在京城,幸運地逃過一劫。
但顧庭深母妃出身高貴,后臺強硬,他本身又是老皇帝十分寵愛的皇子,長得最像老皇帝,老大老二根本不可能輕易放過他。
殺手一波一波派了出去。
顧庭深雖然早有準備,但面對層出不窮且越來越精銳的追兵,顧庭深還是損失慘重。
因為老大老二是突然發(fā)動政變,顧庭深的大部分精銳都留在京城,身邊除了臨時從地方抽調(diào)過來的衛(wèi)兵,就只有一直貼身保護他的幾個影衛(wèi)。
追兵無孔不入,鐵了心要置顧庭深于死地。
到最后,顧庭深身邊就只剩下影一。
那時,他們已經(jīng)到了京城近郊。
顧庭深早已經(jīng)與留守京城的屬下聯(lián)系過,決定詐死脫身潛入京城。
影一得知后,主動請纓去迷惑追兵他打算易容成顧庭深。
顧庭深答應了。
影衛(wèi)沒有名字,只有代號。
一這個數(shù)字,是最優(yōu)秀的代名詞。
那是在影衛(wèi)營中,經(jīng)過無數(shù)非人訓練,無數(shù)次競爭考核后才能獲得的殊榮。
身為顧庭深身邊最出色的影衛(wèi),影一從來沒有失敗過。
那次自然也是。
他完美執(zhí)行了顧庭深的詐死計劃,卻永遠留在了伏龍淵深深的峽谷里。
一切塵埃落定后,即將登基的顧庭深曾親自去伏龍淵底見過影一。
那時,影一已經(jīng)被伏龍淵下的野獸啃食得只剩下白骨,顧庭深還是因為那白骨上殘存的自己的衣物碎片,才認出那是影一。
說來也奇怪,影衛(wèi)這種身份低位的死士,本是顧庭深一輩子也不可能在意的存在。
但不知為什么,顧庭深至今依舊清楚記得影一白骨上的每一個由利刃劃出的傷痕。
臉上的傷,是你自己劃的?也不知過了多久,安靜的空氣中,忽然響起顧庭深低啞的詢問。
影一本以為顧庭深睡著了,乍一聽到他說話,微微僵了下。
不過,他現(xiàn)在這張臉雖然黑,皮膚也很粗糙,卻并沒有明顯的傷痕。
所以,主子說的是他前世那張臉?
前世偽裝成主子引開追兵后,影一曾把那些殺手引下伏龍淵,在那里使勁渾身解數(shù),才把那些人全部干掉。
雖然全干掉了,但他自己那時身上也已經(jīng)找不到一塊完好的地方,根本不可能活著走出伏龍淵。
追殺主子的人十分謹慎,因為擔心自己死后再有人過來探查,影一在咽下最后一口氣前,曾用那些殺手的刀劍徹底劃花了自己的臉。
如此,就算真有人在他死后摸過來,懷疑他的真實身份,也能幫主子拖上一段時間。
但這些,主子明明不可能知道的。
雖然心底一再告訴自己不應該,但影一還是忍不住抬眸看了眼顧庭深。
月光下,顧庭深容顏清絕,恍若天人。
他的眼睛依舊沒有睜開,如果不是清楚聽到了顧庭深的話,影一一定會以為這人還在沉睡。
不過,從顧庭深微蹙的眉心,不難看出他此刻的心情有些糟糕。
影一見狀,立刻眼觀鼻鼻觀心,老老實實回答顧庭深的問題。
是,屬下,擔心,有人會,再去,探查。
他的聲音依舊嘶啞難聽,說話也依舊斷斷續(xù)續(xù),顧庭深卻聽懂了。
黑眸倏地睜開,顧庭深目光復雜地看著影一。
影一的姿態(tài)依舊順從。
在他身上,顧庭深看不到任何因前生經(jīng)歷而生出的不滿與怨忿。
就好像,他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
與顧庭深記憶中的其他影衛(wèi),沒有任何不同。
影一前生所做的那些事,也確實是顧庭深身為大衍三皇子時習以為常的事。
但,在夏國這樣一個國家生活二十幾年后,再見到影一,顧庭深才終于意識到,他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遇到過影一這樣的人了
這樣忠誠到愚蠢,還至死不渝的人。
闔眸掩去眼底翻滾的情緒,顧庭深沉默半晌,才終于對影一道,這里不是大衍。
這已經(jīng)是顧庭深第三次說這句話了,影一安靜地等待下文。
就聽顧庭深繼續(xù)道,在這里,人生而平等,沒有高低貴賤之分。
我不是景王,你也不再是見不得光的影衛(wèi)。
如果你想,我可以給你安排新的身份,放你自由。
噗通!骨頭撞擊地面的脆聲再一次響起,沒有絲毫猶豫。
顧庭深很快聽到男人喑啞壓抑的聲音,主,主子屬下,絕無,背叛之心!
垂眸看著再一次跪在自己面前,微微顫抖的男人,顧庭深知道,這人以為自己在試探他。
從這個角度,只能看到影一頭頂?shù)陌l(fā)旋。
顧庭深只能再次傾身捏起他的下巴,讓影一看著自己的眼睛。
我不是在試探你,他緩慢而清晰地對影一說道,你從前已經(jīng)做得很好了,現(xiàn)在,完全可以以新的身份,開始新的人生。
顧庭深離他太近了,影一甚至能感覺到他呼吸。
但正因為此,影一才更能察覺到,顧庭深是認真的。
主子是真的不打算要他了。
他的身體頓時抖得更加厲害了,低垂著的眼眸里,隱約有了一絲似有若無的水光。
若不是恰好有月光傾灑而下,顧庭深險些沒察覺到。
顧庭深不是傻子,不可能分辨不出影一這是在高興還是難過。
但正因為清楚,顧庭深才更加不明白,這小子在想些什么。
自由這種東西,雖然看似虛無縹緲,但對影一這樣自小簽了死契,從生到死都只能作為工具任人操控的死士來說,明明是最難能可貴的東西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