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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已經自身難保,自然無法給他應有的教育,他早就習慣在陰暗的沒有陽光的房間里生活,貼在長有霉斑的墻面睡覺。
很小的時候,他就被母親叮囑白天不能回家,八點之后才能回來,因為需要空出房間來讓她賺錢。他總是在樓下數著時間,確定到了八點之后,才急匆匆地往家里跑。天氣冷的時候,他更是迫不及待想要回家,卻也總是守著時間,等到手腳冰涼后才那幽深的樓道里走。
再大了些,他大概知道了母親靠什么生活,但他心中并沒有多大的波瀾,也許是習慣了,或者已經接受了他和母親的此刻境況。他有時會在家里撞見幾個不認識的男人,他見怪不怪地與他們擦肩而過,叮囑他們將門帶上后,再去她媽的房間里收拾,撿起地上散落的避孕套和一切紙屑,再將他媽身上隨意蓋著的被子掖好。
就是這樣的,生活在底層的他們是沒有資格和精力去堅守什么倫理的。他們活在城市背后最陰霾的地方,活著已經需要花很大的力氣,別人口中最基本的道德觀念自然比不上能夠讓他們吃飽穿暖的錢。
再長大些,他媽沒辦法再用身體賺錢了,年老色衰的她只能收起那些暴露性感的衣服,換上厚重耐穿的衣服,她開始擺攤,夏天賣冰棍,冬天賣紅薯。曾經總是引以為傲的臉龐逐漸被疲倦侵蝕,她慢慢老了,身體也垮了。在蘇致遠十七歲的時候,她生了一場大病。
就在蘇致遠擔心醫藥費的時候,他見到了他的父親。失蹤了十七年的父親,他媽見到蘇誠輝說的第一句話是:“果真是人模狗樣了?”
蘇誠輝嘴角抽動,沒有說什么,只是看向蘇致遠:“他是我兒子?”
他媽不說話,眼角卻流下眼淚,盯著蘇致遠啞著聲音說:“叫爸吧。他可有錢了,不用再跟著媽媽像老鼠一樣生活了。”
蘇致遠怔了幾秒,反應過來后,他看著蘇誠輝,叫了聲爸。
蘇致遠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個什么好東西,他的根早就爛掉了,在那片潮濕陰暗的地方爛掉了。他早就厭倦了這種骯臟污穢的人生,他不止一次夢見自己變得有錢,走出這片陽光照不到的地方,穿著干凈昂貴的衣服,和長得漂亮的女孩手牽手。
現在似乎就是圓夢的時刻,餡餅就這么砸到了自己的頭上,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就答應了蘇誠輝說要帶他走的請求。
只是,他永遠都忘不了,他媽在病床上流淚的模樣——
他壓住心中的狂喜,第一次抱住他的母親:“媽,我走了。”
她媽邊笑邊流淚:“嗯,好好的啊。”
他小聲問他媽:“他會給你錢嗎?”
她媽還在流淚,點點頭說:“很多。”
蘇致遠松開她媽,跟著蘇誠輝走了,之后就再也沒聯系過他媽。
因為他實在是太忙了,他忙著融入新家,忙著將自己身上帶著的低劣骯臟氣息洗刷掉,忙著在暗地里和沉赴作對,忙著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個正常人——
在剛去蘇家的時候,他一度認為自己身上有一股和別人不一樣的臭味,那種臭味是他從那片陰暗地方帶上來的,怎么洗都洗不掉。
過了許久,他才聞不到那股味道,可到了那時,他已經不再想起他的母親了。
*
錯綜復雜的關系給蘇家蒙上一層詭譎奇幻的面紗,村民自然愛討論。
蘇家的每一個人似乎都有一段沉重的往事。蘇誠輝是,沉茹是,突然出現的蘇致遠是,性情大變的沉赴是,還有剛嫁入的秦昭昭也是,隨便挑出個人似乎都能讓人津津樂道一番,哪個嘴碎的長舌婦能放過他們呢?
她們閑時就撿著蘇家的事說,現在蘇致遠成了植物人,沉赴又和秦昭昭攪和在一起,他們怎么可能放過他們,恨不得將他們的心思猜遍了,編出十八個版本的故事來揣測他們……
可是真正的故事只有一個,知道故事的人也只是寥寥幾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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