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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踏入佛堂,顧珠就看見瘦骨嶙峋的顧炙佝僂著背,趴在床上的矮機上,手里捏著一桿筆,直接默背出佛經,筆速很慢很慢,虔誠不已。
尉遲沅忙前忙后幫他把需要做易容的東西都送進了佛堂,其余包括謝崇風都站在佛堂外面,等待著。
顧珠回頭看了一眼被關上的雙扇門,模糊的日光竟是透不過窗紙,渾渾噩噩的像是假的春日,就連一星半點兒的春日暖意都不愿意施舍進來。
顧珠心里沉甸甸的,咬了咬自己的唇瓣,感覺顧炙這孩子,倘若自己不能讓他讀書向上為顧家爭光,最起碼也應該拉他離開這叫人窒息的佛堂,告訴他,容貌毀了就整,沒自信就創造自信,任何人說你上輩子是惡人所以這輩子才命苦,你就懟死他,告訴他:關你吊事?
又見面了,炙哥兒?顧珠在顧炙面前是沒辦法不吭聲的。
他走過去,蹲在炙哥兒床邊,歪著腦袋向上看。
正在默寫佛經的顧炙一般時候是絕不會在默寫經書的時候停下筆,可聽見小叔叔的聲音,卻看見個陌生小朋友歪著腦袋看自己,顧炙筆瞬間一頓,在紙上落下了個黑點,這張紙算是廢了,卻暫時得不來顧炙的半點兒情緒,倒是受到了驚嚇一樣后退了一點,盯著陌生面孔的顧珠用不解的聲音問:你是誰?
顧珠露齒一笑:你覺得我應該是誰呢?
今歲二十的顧炙迷惘不已,但卻說:小叔?
對啦,我是你小叔,我是來教你像我這樣,稍微改變自己原本面貌,然后出門兒溜達的。
顧炙在黑暗里先是一愣,隨后搖了搖頭,輕聲溫和地笑道:小叔辛苦了,只是侄兒并不想出去。
你放屁!我跟你講,反正你爹你娘可都在外面期待看你恢復容貌的樣子,你若是孝順,就乖乖聽話,不然你只會讓你爹娘傷心你知不知道?
顧珠只是一句話,便讓顧炙無話可說,抿了抿唇瓣,低下頭,不再言語,也不再反抗。
顧珠美滋滋地微笑了一下,去把擺在佛堂上的燭臺拿過來,可是燭光不是自然光,做起來不逼真,顧珠便拽著顧炙去坐到窗邊,吱呀一聲推開窗戶。
只是推窗這么個簡單的舉動,顧珠發現顧炙這個侄兒竟是條件反射一樣稍微躲了躲,但很快又抑制住那想要躲開陽光的沖動,靜靜坐在原處,任由一道利劍似的縫隙光芒豎著劈開他。
佛堂里興許不許旁人進去打掃,顧炙又不怎么勤快,于是佛堂里灰塵多,陽光射進來,便像是有了形狀,出現丁達爾效應,十分漂亮。
漂亮個嘚兒!灰塵這么大不怕得病啊?!
顧珠一邊給侄兒做易容,一邊鐵了心要帶顧炙走出佛堂。
做的過程實在是不必多說,是個細致活,顧珠需要耐心專注,但所需要的時間比給自己做要花得少,畢竟是修復性的易容,只需要將侄兒臉上和脖子上的傷疤遮住就好,跟化妝差不多。
最后是顧炙后腦上燒光的頭發,這個東西顧珠也有法子,他專門讓尉遲沅把府上皮毛最漂亮的馬的馬尾巴給剪了,然后用繩子綁起來,跟顧炙上半個腦袋的頭發系在一起,松松的綁在腦后,便不會輕易被風吹起來,還能營造頭發很多的假象。
馬尾巴跟真發混在一起,幾乎是讓人看不出問題的,顧珠最后還親手給顧炙換上披風,體貼的幫侄兒把披風的帽子戴在頭上,最后一拍顧炙的肩膀,興奮的說:大功告成!
呆坐許久被折騰了半天的顧炙被小叔叔顧珠這一巴掌給拍得如夢初醒,隨后很快被顧珠拉著手就要出去,卻又無論如何都有些膽怯,將帽子拉得更低了些,甚至腳步每一步都開始像深如泥潭,最后走到門口,門開了,卻是怎么也邁不出去,就那么站在門內,一動不動。
怎么不走?你不出去也行,讓你看鏡子你也不看,但沒關系,你不看,我讓你爹你娘來看你。
顧珠小聲說完話,就拍了拍手。
老早就關注著門口的瀧族長還有尉遲氏外加一個尉遲沅根本不必顧珠拍手,便一個個爭先恐后的靠近。
顧珠深藏功與名默默朝后退,將空間留給這一家三口,站在尉遲沅的身邊去。
尉遲沅則目瞪口呆的看著自己表兄弟顧炙的惡鬼面容消失,那猶如熔巖爬過的臉上干干凈凈,什么都沒有,就連瀧族長去輕輕捏,去碰,都不掉,便心潮澎拜得比最初看見顧珠易容模樣都要激蕩。
珠珠,你真好。尉遲沅發自肺腑地感謝顧珠。
顧珠驕傲的挑了挑眉,欣慰地看著瀧族長還有尉遲氏抱著顧炙哭,總覺得自己讓顧炙光宗耀祖的計劃成功了一大半。
我的炙哥兒啊你、你好了!你全好了!你哪里還需要戴這帽子?
我的兒啊!你以后,就跟著那位小師傅學學這法子,你不要低著頭,你自己好好看看!快,來人啊,拿鏡子來!
被父母簇擁著的顧炙眼眶滾燙,不信自己當真猶如爹娘所說是全好了,無措地呆站著,及至有尉遲氏的陪嫁婆子也含淚拿來了鏡子,顧炙這回才看見鏡中的人清瘦、俊朗、眉眼狹長,除了皮膚蒼白些,哪里還有小時候印象里那可怕的花肉紋?!
顧炙眼淚當場滾落,抬起頭來去看顧珠,卻還未能說些什么,就見不遠處老太太拄著老藤樹的拐杖怒氣沖沖朝他們這邊走來,人未到,聲先至,蒼老又中氣十足的聲音大得像是要掀翻整個將軍府的屋頂!
誰讓你出來的?!哎呀!真是造孽!顧炙,你給我回去重新抄寫佛經一萬遍,重頭開始抄!老太太身著一襲喜慶的衣裳,還沾了點兒酒氣,明顯是在前院跟一些老姐妹在近日顧四爺大喜的日子里喝了點酒,也不知道是從哪里聽了消息,竟是丟下自己的那些老姐妹就過來發火。
老太太是瀧大族長的生母,是整個顧家最高最老資格人,顧珠一向只見過老太太樂呵呵哄他開心的模樣,從未見過滿臉皺紋都像是要吃人一樣的老太太。
只見老太太一發火,瀧大族長便是先腿軟了一分,但卻沒有退下,而是上前去一邊攙扶老太太,一邊苦笑著解釋說:母親先別發火,這是尉遲沅的一片心意,他認識了一個厲害人物,人家好心好意來為咱們炙哥兒重塑面容,您看炙哥兒,現下是不是完全跟常人無二?
尉遲氏也連連忙附和:是啊老太太,您瞧啊,咱們的炙哥兒現在也是個俊俏的大小伙子,就他這樣的人品,還怕找不到媳婦?
我呸!誰知道老太太只簡簡單單看了一眼,便懶得再看,走上前去,一手便要去摘了那她并不懂是什么東西的皮,只是拽了半天,沒能拽掉,便是破口大罵起來,快快給我弄掉!這是什么東西?這是糊弄人的東西!咱們這樣的人家,竟這樣糊弄佛祖,佛祖定是會降下更大的責罰來懲戒咱們顧家,顧炙,你是想要害死咱們所有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