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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個記性不好的女人。
明明半分鐘之前,她才說過我喜歡你,淡錦。
見初秋不回答,淡錦又說:你還小,不要說什么一輩子的話。一輩子那么長,你又怎么知道你會不會喜歡別人。
初秋只是輕輕笑著,用鼻尖蹭了蹭淡錦肩頭的病服,岔開了話題:我第一次和你這么近地躺在床上呢。
淡錦的思緒被她帶跑:以前不是睡在一起過嗎?
可是你都離我好遠,最近的一次,也只是挨著你的胳膊。初秋嘆了口氣,聲音愈來愈軟,就不能讓我抱一次嗎。
淡錦沉默,眉尖微蹙,大腦忽然混沌了。她的本能是拒絕,但同時又生出了另一種本能,叫她不要拒絕。
二郎神都不在,懷里空空的,我晚上會做噩夢的。初秋又嘆氣,就這樣看著妹妹做噩夢,真是狠心的姐姐啊。
你淡錦語塞。
抱抱。初秋的聲音輕軟得好似校門口推車小販賣的彩色棉花糖,攜著溫暖的呼吸,郁郁裊裊地吹到淡錦的耳畔,抱抱嘛。
就這一次。淡錦終于在胸口一片混亂中妥協了。
初秋忙向她張開懷抱,來。
淡錦猶豫了一下,小心地向初秋懷里靠去,體貼地避開了初秋受傷的手,整理好自己的領口與衣擺,又將自己的長發一點一點歸置整齊,才輕輕地枕在了初秋的手臂上。
清瘦的輪廓,冰涼的皮膚,沉穩的香氣,此時統統被她攬在了懷中。
她終于抓住了一次。
抱住淡錦的瞬間,初秋有一種想要哭著告訴她我愛你的沖動。
淡錦只是僵硬地躺著。她沒有和任何一個人這樣親近地抱在一起過,她有著不正常的家庭和不正常的戀愛,所以無緣父母或愛人任意一個如此契合的擁抱。她在做一件從來沒有做過的事,或許是因為第一次嘗試,生疏得有些無措了。
淡錦,我們
后半句求愛的話幾乎已經到了嘴邊。
嗯?
淡錦低低地應道。
我們初秋的聲音微微顫抖,連著身體也在微微顫抖,我、我們
淡錦腦子里忽有一個念頭閃過,她好像知道初秋接下來要說什么。但她馬上又否定了自己,那是個太過瘋狂的想法。
我們我們睡覺吧。我困了。
事實總不如電視劇里演的那么順利,她也遠沒有劇里的主人公那么有勇氣。
嗯。
淡錦被妥帖的力道小心翼翼地抱著,她就這樣依偎在一個十七歲女孩子的溫暖身體旁,腦后是纖細的臂骨,眼前是雪白的脖頸,還有寬大領口下隨著呼吸起伏的鎖骨。她以為自己被抱著會很不自在,但是眼下又絲毫沒有那種不自在的窘迫,甚至開始覺得,這樣一個干凈的擁抱,實在是讓人舒服到犯困。
漸漸的,她便真的困了。
淡錦做了一個夢。
一個與少女的懷抱并不相稱的夢。
起先是一片灰蒙蒙的,她發了好一陣子的呆,才發覺自己正盯著水泥地面。她轉了轉眼珠,看見自己手里拿著一把小刀。
她想起來了,這是她準備自殺的那天。
她看著自己稚嫩的手腕,慢慢地將小刀放上去。刀刃在皮膚上停頓了片刻,她又搖搖頭,拿了下來。
淡展鋒回來了。他把厚厚的鐵門重重甩上,一邊整理鑰匙一邊覷著她。
你怎么還不死?狗雜種。
她慌了起來,又看向房間另一角。母親蹲在墻角里,雙臂環著膝蓋,面無表情地看向這邊,一雙眼睛冷得像冰。
于是她又把小刀拿起來,哆嗦著放在了手腕上。
她知道所有人都想讓她死。刀刃放下去,又抬起來,再放下去,再抬起來。淡展鋒不停地催她:快點割,快點!
墻角的母親也緊緊地盯著她手里的刀,目光愈來愈冷。
她忍不住哭了起來,哭得一直抖。小刀終于在皮膚上定了下來,慢慢地,慢慢地切進去。
刀鋒刺破皮膚的瞬間,很多很多的血流了出來,血里還有著鐮刀形狀的碎片。她慌亂地捧著自己的手,想要去止住那些血,可是怎么也沒法讓它們停下來。她越哭越急,越急越無措,迷茫得像一只落入蛛網的小蟲。
忽然有一只手緊緊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上裹著層層疊疊的紗布,握得太緊了,似乎恨不得用這些紗布來保護住她的傷口。
淡錦?
熟悉的聲音在叫她。
淡錦,醒醒。
醒?
別哭了別哭了
淡錦猛地睜開眼。
她仍舊躺在初秋的懷抱里,只是不知什么時候開始,她的眼淚流了滿臉。初秋緊緊地把她抱在懷里,不停地撫摸她的后背,聲音里滿滿的心疼。
淡錦愣了足有三分鐘,才從剛剛的噩夢里緩過神來。
可清醒之后,卻莫名地陷入了更深的絕望。她盯著初秋的肩頭,眉尖一皺,什么也不愿再想,微微向前一湊,毫無保留地抱住了初秋的身體。
淡錦埋在初秋的肩窩里,渾身顫抖地哭著。初秋急了,卻也不知該怎么去做,只能抱著淡錦不停地哄:不哭不哭,不哭不哭
這是她第一次見淡錦哭。
而且哭得泣不成聲,幾近崩潰。
對不起初秋實在不知道該說什么了,慌忙之下開始胡言亂語地道歉,雖然她自己都不知道道哪門子的歉,我、我不知道對不不是,我我要怎么做
淡錦擱在初秋肩頭的手緊緊攥著,緊到骨節呈青白色高高凸起。
我初秋深吸一口氣,極力穩住自己的嗓音,一個字一個字說:淡錦,不要怕。我在你身邊,我一直在你身邊。
她知道她是脆弱的,從讀到那本日記的第一天就知道。她也知道,她從來都不會將自己的脆弱展示給任何人,哪怕是小淺也不被允許。可是這個夜晚,她竟然愿意委身在自己懷里放肆痛哭。
淡錦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抱著初秋哭,像溺水時抱著唯一的一根木柱。她將自己蜷縮在她懷里,把自己的痛苦和懦弱完完整整地暴露給她,她哭得根本不像一個三十歲的女人,這一刻,她似乎只是那個七歲的小淡錦。
初秋則一直在她耳邊呢喃著一句話。
不要怕,我在這里。
淡錦曾經告訴她不要在黑暗中落淚。
她說,只敢借著黑暗哭泣的人,都是可憐至極的人。
可憐至極的人啊。
初秋忘了那晚淡錦哭了多久,也忘了自己是什么時候睡著的。她只記得,東方吐白時,她睡眼惺忪地醒來,懷里已經沒有了那片海霧。
一切就好像是自己妄想的一個夢。
唯一的證據,只有枕上那一片清晨也未干的淚。
作者有話要說: 【不要在黑暗中落淚。from莎士比亞《暴風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