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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啞然。
淡錦說的這些東西,她竟一樣都沒有。沒有年齡,沒有成熟,不夠溫柔,不會照顧人,飯都不會做,更是沒有家庭背景和財力。她不但什么都給不了她,如今還像一只吸血蟲一樣掛在她身上,無窮無盡地吸取她的時間和金錢。
她簡直恨死自己這個年紀,十七歲,不尷不尬,正是生了情卻無法給出承諾的年紀。
不過,我也沒有想明白,有些事淡錦看向大屏幕,里面的虞姬正在舞劍,我總覺得自己還在等著什么,可也不知道究竟在等什么。
初秋忍住想哭的沖動,嗓音微顫:你可以再等久一點。
又不是所有等待都會迎來結果的。淡錦說完,自嘲一笑,這話是不是有點矯情?算啦看電影吧。
如果我是說如果,初秋的心開始亂撞,如果有一天嫣然姐和你正式告白,你是不是就會順水推舟地答應了?
或許吧,我不知道。
不不知道?
嗯。
你就不想想這個問題么,萬一
說這些做什么。我都不急,你倒是替我急起來了,她這么十多年都沒說過什么,難不成明兒一早就突然告白了?淡錦抬手,揉了揉初秋柔軟的黑長直,你啊,不枉我養你這么多年,比小淺都要關心我呢。
這話一出,初秋的心就更涼了。
她終歸只是把自己當做妹妹,與淡淺一樣的妹妹。
也不能怪淡錦,她從一開始接她回來就是把她當做妹妹,就算后來給了鐲子、拉近了關系,淡錦充其量就是把她往親妹妹那邊靠攏。她如今能在淡錦的心理獲得和淡淺一樣的地位,其實已經是很好的結局了。
最難受的事也不過如此了,她承了她莫大的恩惠,卻仍不甘心在此止步,所有的感情堵在心里發了瘋似的來回沖撞,但她不能說出來。如果說了,就會顯得她那么貪婪、任性、放肆、瘋狂。
你今天怎么總是走神?淡錦曲起手指敲了敲扶手。
對不起。初秋小聲道歉。
和我就算了,要是和別人出來玩,可不能就這么自顧自地發呆,免得人家在背后嚼你舌根。
會嚼我舌根的人,我根本就不會和她出去玩。初秋沉聲道。
淡錦笑了笑:怎么你和以前的我那么像?我現在年紀大了,好歹與人交往時懂得溫和一些,你卻又變得憤世嫉俗起來。
這世上本就多的是殊途之人,道不同,我又何必非要與他們委曲求全?
這句話說得文縐縐的,不像你平時的風格。淡錦不免莞爾。
初秋便閉上嘴,不再說話了。
兩個人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電影的劇情悄悄地走了許多。
項羽兵敗垓下,四面楚歌聲起,營帳之中,演技精湛的影帝坐在地上,哭著唱: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盤著精美發髻,穿著縹緲白紗的淡錦伏在項羽的對面,雙目通紅,淚水卻剛剛好地被控制在眼眶中不落出來,聲音微有哽咽,恰到好處地唱出接下來的和垓下歌:
漢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歌罷,她目光一凜,望向一旁懸掛的長劍。項羽從她的眼神中看出了端倪,正要去拉,卻終究慢了一步,眼看著她沖向懸劍,錚得一聲利落抽出,抹向自己的脖頸。
鋒銳的劍刃劃過皮膚,鏡頭很慢,能清晰地看見血肉割開、鮮血噴濺的過程。
血灑在項羽的臉上,他終于被壓垮了最后的底線,撲通一下跪在地面,抱住虞姬,嘶吼哭喊起來。
虞姬躺在霸王的懷里,雙眼還未閉合,臉上仍帶著絕望而蒼涼的淺笑。散落的長發、鋪開的白衣、凌亂的鮮血,配上那張風華絕代的臉,讓人不得不生出感嘆:這便是真正的悲劇。所謂悲劇,不過就是似這般,把最美的東西毀滅給人看。
帳外兵將來報時,項羽強忍悲痛,撫合虞姬雙眼,離去之前,低頭在她的唇上輕輕吻了一下。
接吻是什么感覺?初秋看向身旁的虞姬本尊。
和不同的人接吻,感覺是不一樣的。淡錦仍盯著屏幕,像這一次,拍的時候準備了很久,我就只需要閉著眼睛躺在那,導演給項羽講戲的時候我就不小心睡著了。所以,也不記得什么感覺了。
你和很多人接過吻嗎?
淡錦笑了笑:你不是一直都很喜歡看我的電影嗎?我拍過多少次吻戲,你應該比我都清楚吧。
初秋的牙咬得很緊,腮部的骨骼緊出一個窩。
我要殺了他們。
她嚙著齒咬出這句話。
淡錦沒有聽清,你說什么?
正巧項羽也在烏江旁自刎而死,影片到此播放完畢,開始播演職員表。初秋起身就走,淡錦不明所以,也只得拿起外套跟在她后面離開。
她們走后,演職員表戛然而止,竟是一個彩蛋,屏幕里又跳出了片頭那個說書人。
他啪得一下打開折扇,搖著頭唏噓:
功名富貴盡空花,玉帶烏紗回頭了千秋事業;悲歡離合皆幻夢,佳人才子轉眼消百歲光陰。到了到了,有情之人,也不過是個陰陽相隔的下場,空得一片繁華喲
作者有話要說: 【人間,只是抹去了脂粉的臉。功名富貴盡空花,玉帶烏紗回頭了千秋事業;悲歡離合皆幻夢,佳人才子轉眼消百歲光陰。from李碧華《霸王別姬》】
第56章 《追風箏的人》
從電影院回來,一路上初秋再沒說過話, 黑著一張臉, 也不知在氣些什么。淡錦本想問問她, 可轉念一想, 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是這么愛鬧情緒,稍微有一點事不對頭就在心里怨天尤人。或許她現在看初秋奇怪,當年別人看自己也是一樣的奇怪, 還是讓小孩子一個人默默地去消化好了。
淡錦開車的時候, 望著前方看不到盡頭的路, 不禁想:時間真是很神奇的東西, 竟可以把性格中的棱角抹得一點不留。
回到別墅時,已經是凌晨三點了。
明天還有通告,淡錦奔波了一整天,看了一場已經看過的電影,還給初秋當了個來回司機,眼底的倦色藏都藏不住。回了家,她便徑直走回臥室去洗漱休息了。
初秋卻沒什么睡意, 她去冰箱里拿了兩罐飲料,一個人悶悶地爬上天臺去。
才上天臺, 她就遠遠地看見兩個人的背影,她們圍坐在一個發著亮光的東西旁邊。走近了去, 其中一人猛地回頭,仿佛被嚇了一大跳:
臥槽,這個點還有人上來?
能把臟話隨口掛嘴邊的, 這別墅里也沒第二個人了。
坐在熊雪兒身邊的淡淺笑著說:哎呀,被發現了。
初秋頓覺尷尬,拎著飲料,走也不是,過去也不是,只地鈍鈍地打了個招呼:雪兒姐,淺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