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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輕輕柔柔的,聽著讓人心里發寒,顧羿縮在木箱里,抬頭仰望他。
滅門那天,逃跑已經來不及,娘把兩個孩子藏在木箱。顧羿聽從囑咐,捂住小風的耳朵,沒有多余的手捂住自己的,他只能被迫聽著外面殺人的聲音,殺人的時候,刀口砍過人的頸椎,聲音很韌,來的人是最頂尖的刺客,慘叫聲短促,不拖泥帶水,那殺手好像是來送他們早登極樂的。
他不知道這種酷刑什么時候能過去,當時他天真地以為后來會好,哪怕顧家刀宗沒了,他也能保自己的弟弟一輩子。
直到外面的聲音逐漸平息,靜到好像能聽到線香落下來的聲音。
然后他眼前一亮,頭頂的箱蓋被人打開,來的人是頂尖的殺手,遲早會找到木箱。
顧羿和他的弟弟像是兩只躲在木箱里的雞崽子,一瞬間暴露在人前。
顧羿很難形容當時他第一眼看到了什么,遍地的尸體,每一個都很熟悉,家里的仆人,橫死的老管家,陪他一起長大的小侍衛,每個人又都那么陌生,盯著他們慘死的臉,一瞬間總覺得好像不認識。不論顧羿的目光放到哪里都是大片的紅,好像這世界已經顛倒了,只留下了血紅色這一種顏色。
一個戴著斗笠的男人站在他面前,現在明明才九月多,卻像是極其畏寒,穿著一件黑色羊皮裘,脖子上戴著一圈黑色的兔毛圍巾,手上還戴著一副皮手套。
旁邊跟著一個黑衣人抓著娘的頭發,連拖帶拽把蕭韞玉揪到了顧羿眼前,刀刃那么冷,貼著蕭韞玉的脖子,生死僅有一瞬。
娘!娘!弟弟好像感覺到了什么瘋狂大叫,他在喊娘,但顧羿沒有,他一手控制住想要掙脫的弟弟,牢牢捂住他的嘴巴,生怕會驚動眼前無情的殺手。顧羿很安靜,就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盯著男人瞧。
他全身都在抖,但一句話也沒喊出來,那時候他才知道,原來人在害怕到極致的時候是不會說話的。
顧羿的反應吸引了殺手的興趣,殺手/網開一面說要跟顧羿玩個游戲,猜一猜銅錢,猜對了就放蕭韞玉一條命。
六角銅錢在空中旋轉了幾個圈,上面系著的紅線飛舞,到頂點之后緩緩下降,最后落入一雙戴著皮手套的手里,啪的一聲,聲音很悶。
平安喜樂,還是萬事如意?六角銅錢的正反兩面印著這兩句話。
男人讓顧羿來選,這么簡單,三歲小孩都會玩的游戲,要決定娘的命,顧羿咬著牙,不敢說話。
他娘是天虎城城主的女兒蕭韞玉,長得很漂亮,此時被迫跪在地上,頭發凌亂,發飾七扭八歪的,顧羿記得娘的頭發多好,軟而滑,手感如同一匹上等的綢緞,蕭韞玉因為被拽著頭發而仰著脖頸,像一只被糟蹋的天鵝。
這是一個陷阱,顧羿不論回答不回答都是錯的。
你是啞巴嗎?男人的耐心已經耗光了。
顧羿像是在答題,以前念錯了書,先生最多打他的手板,如今要是答錯了就是一條命,這世界上沒人能替他受一這遭,只有他自己,他看了看母親,蕭韞玉對他搖頭,別,別選。
他轉而去看男人,男人嘴角勾起,好像覺得這事兒很好玩,像是在鼓勵他。
顧羿盯著他好像入了魔怔,不知不覺被帶著走,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么,可是很快就被打斷了,顧羿!娘在叫他。
蕭韞玉眼里含著淚,她的頭發被人拽著,臉上掛著淚,明明那么落魄,說出來的話那么決絕,我顧家男兒要有骨氣!別說話!
顧羿不懂,蕭韞玉懂,今日一定會死,顧羿答錯了就要承擔弒母的罪責,一招行差踏錯,后半輩子都生不如死,顧羿不能開口,一旦開口他這個人就完了。
男人覺得蕭韞玉很吵鬧,他袖口迸出一柄小刀,柳葉大小,半蹲在蕭韞玉跟前,我沒問你。
娘!
柳葉匕首在蕭韞玉脖子上輕劃一下,顧羿根本沒來得及反應,蕭韞玉脖子上已經出現了一道血痕。一刀下去,蕭韞玉沒死,只割了氣管,蕭韞玉瞪大眼睛張著嘴,喉嚨里灌進赫赫的風聲。
顧羿全身都在哆嗦,他長這么大還沒見過這樣的手法,割了氣管讓她活不下去死不了,生死全拿捏在刺客手里,刺客可以無限延遲母親的死,我耐心很有限。男人給了顧羿最后一次機會。
蕭韞玉痛到極致,她捂著自己喉嚨對顧羿搖了搖頭,無聲重復一個字:別。
我選平安。顧羿開了口,喉嚨發干,聲音帶著一些稚氣,每個字好像都是從嗓子眼血淋淋磨出來的:平、安、喜、樂。
男人看了一眼手里的銅錢,時間仿佛過了很久,男人如同一尊雕塑,顧羿一顆心被吊起,像是窮途末路的賭徒盯著骰盅想看最后到底是大還是小,男人嘆了口氣,說:真可惜啊。
他話音剛落,顧羿感到臉上一熱,娘的鮮血濺到他臉上,黏黏稠稠的,好像要把他悶死。
旁邊的蕭韞玉已經血濺當場,刺客殺人干凈利索,下了殺心后通常讓人一句后話都不會讓人留。
男人像是手被弄臟了,他用袖口擦拭著小刀,看著蕭韞玉的尸體有些失望,她本來有一半的機會能活的,都怪你。
顧羿呆呆望著,臉上娘的鮮血逐漸變冷,眼睛里進了鮮血,他眨了眨眼睛,有些刺痛,根本不理解現在發生了什么,突然他耳邊爆發出一陣尖叫,哥!哥!
他感覺手一松,弟弟顧風被提起,雙腿胡亂掙扎,顧羿伸手去夠,小孩和大人的實力那么懸殊,何況是一個少年和一個頂尖的殺手,顧羿去抓弟弟,就像是去抓水中的月亮,什么都沒撈到,下一刻,弟弟小風已經被掐住了脖子。顧羿本能地想要站起來:我殺了你!
可他沒有得逞,男人輕輕一點,他只能被迫退回木箱,好像顧羿是個烏龜,木箱是他的龜殼。
顧羿終于露出了一點屬于孩子的表情,不再強行讓自己鎮定,他眼巴巴望著男人,顧家小少主低聲下氣哀求,你要殺就殺我吧,求求你了,他那么小。
你讓他來選,讓他來選我的命,求你了。
沾了血的劍橫在小風脖子上,男人對顧羿的樣子視若無睹,他把銅錢拋起,問:再來一次,平安喜樂,還是萬事如意?
求饒沒有用,顧羿咬爛了自己的舌頭,他感覺自己已經快瘋了。
男人好整以暇:想想你娘。
不用想,蕭韞玉的血都沒涼,顧羿的余光能看到娘的眼睛,死也沒有瞑目。他不能讓小風跟娘一個下場。
顧羿的回答對殺手來說好像無所謂,男人抬起一只手指,旁邊的黑衣人劍尖微微施力,在小風的脖子上壓出了些許血痕,小風那么小,在劍尖下瑟瑟發抖。男人說:最后一次機會,平安喜樂,還是萬事如意?
逃不出去,不論怎么樣都逃不出去,哪怕顧羿要死也要答完這道題。顧羿像是一個在賭坊殺紅了眼的賭徒,當知道這條路只能走下去的時候,那就無路可退。
平安喜樂。顧羿給了同樣的回答。
求求你了,是平安喜樂。
男人看了一眼手心,嘆息聲更大:又錯了。
下一刻,鮮血迸出,小風的尸體倒在木箱旁。
顧羿麻木了,六角銅錢沾了血,第三次拋起,映著一層血光,銅錢啪得一聲落在男人手掌心,男人說:輪到你了,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