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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如此,晁晨卻不覺得輕松滿意,心中反生惡寒,將杯子一推,重重呼吸。
蘇無眼尖,長身而起,拿上金絲薄斗篷上前,跪坐下替晁晨披上,仔細又耐心地將衣服上的每一片褶皺展平。
這些年是怎么
蘇無搶過話:君上是想問,怎么瞞過去的?
闞如又溜了過來,靠著廊柱,捂著嘴偷笑:居士自有瞞天過海之妙法!說著,她伸手指向珠簾,那意思不言而喻,即為垂簾。
裴拒霜也搖搖晃晃走了過來,多年的自責在晁晨生龍活虎歸來的那刻煙消云散,心情一好便貪杯,現下腦子暈乎一片,只能操著喉嚨,使勁捶了兩下食案,絮絮叨叨地幫腔:那可不!我都急傻了!你們說說,要是東武君給整沒了,怎么交代,怎么交代嘛!
闞如拔了一把草葉,跳起來去堵他的嘴巴,裴拒霜猛然醒悟,向四下覷看幾眼,發現喝翻的人不少,且都隔著好些距離,忙自賞兩個嘴巴,睨看著仍垂頭反復用手展衣角的蘇無,擬作氣聲道:有他配合,天衣無縫。
天衣無縫,好個天衣無縫!
晁晨笑不出來,兩頰僵硬,表情敷衍。
那不是九天,是整整九年!是他蘇無手段高超,還是會稽王太過蠢鈍?不,都不是,唯一能解釋的是,東武君不過只是一個借口,一個象征,一個傀儡,是什么人,并不重要,能作為庾麟州的傳承者,自然錦上添花,如果實在沒有
晁晨吞咽唾沫。
闞如支著腦袋,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兩圈,小聲說:君上,你臉色不太好
晁晨瞥去一眼,自嘲道:畢竟我現在只是個廢人,而后,他頓了頓,轉動手中玉杯,對著蘇無輕聲復述,沒用的廢人。
嘩啦
杯子被隨手擲下,晁晨拂開人,飄搖離席。
闞如只覺不可思議,指著那道蕭瑟的背影磕磕巴巴地嘟囔:君上,君上的脾氣怎么變得如此古怪,什么什么廢人?
此番歸來時,君上殺了公羊月,現在正虛弱,無事還是不要去打擾他歇息。蘇無托著下巴,語帶倦懶,雙目浸滿憂愁,他這些年,該是吃了很多苦。
闞如將身邊的樹葉子狠狠一撅,嘆了口氣:君上好可憐。
蘇無掃了一眼那件掉落在坐席旁,還被踩了兩腳縮皺成一團的薄斗篷,淡淡道:以后就不會了
也是,有哥幾個在
裴拒霜打了個酒嗝,后知后覺插了句嘴。
蘇無沒耐心聽他說完,已小跑著追了出去,在花架門前叫住晁晨:君上,不要意氣用事,你失去武功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這對你很不利,也會很危險。他一邊說一邊蹙眉上手,摘下晁晨頭戴的幘帽,這種庶民戴的巾帽往后自可不必,你是王室敕封的東武君,自有進賢冠文儒服備著。
晁晨警惕地擋開他的手,站在一步外相望,兩人像隔著跨不過的鴻溝天塹:危險?他忽然看不懂這個男人,想努力分辨他臉上笑容的真假,可最后并無收獲,只能抻手抓過那頂幘帽,失望地搖頭:多謝居士關心。
蘇無意味深長道:君上,和以前有些不一樣了。
晁晨猛然抬眸。
蘇無話音一轉,笑道:你不是廢人,你是潁川晁氏后人,是武林至尊庾麟州預言中的純心赤子,是他武功集大成者,是先帝親封的東武君,是拏云臺的主人,是風騎的掌控者,你,怎么會是廢人呢?他援手一拜,君上,切勿妄自菲薄。
猛虎威于外,毒蛇毒于心。
這樣的蘇無讓晁晨感到害怕,當從前的依靠和信賴變為桎梏時,恐懼的陰影也隨之將人籠罩,他說的這些頭銜,除了武功得來無相干外,別的幾乎都是眼前這個胸有謀略,長袖善舞的男人運作而來。
經歷使然,心智改換,從前為己艷羨有加的鎮定從容,如今再看,已是心機城府;從前令人交口稱贊的規行矩步,眼下再觀,滿目卻只剩四字,步步為營。
晁晨鼓起勇氣,盯著他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知道我不是。
蘇無的手不由一顫,望著大步離去的背影,露出疑惑的表情從什么時候開始,那個清高好面的少年,已經能接受不怎么完美的自己。
晁晨直上小樓二層,伸手推窗,扶著墻癱坐下來。
一旁的小幾上放著半壺米酒同兩只酒杯,不知是哪個粗心的仆從留下,不,也許并不粗心,他離開了九年,屋子里卻沒有霉氣和煙塵,反倒多出幾分人情味,譬如窗外掛著的鳥籠,亦或者寶瓶里的香花,那花太過艷麗,并非他所愛。
既有垂簾,自然會有鳩占鵲巢的傀儡。
灰心失意時無數次向往拏云臺,可真的回到這兒,卻沒有一絲開懷,這里本是他的家,可卻如此陌生,他的家究竟在哪兒呢?
晁晨轉頭,側身望著鏡子里的自己,努力想擠出一抹笑容,但他失敗了。
他隨手抓起燈架,對著鏡面砸去他好恨!
燈火黯滅,連廊外掛著的紙燈籠也被急來的夜風吹熄,整個來儀樓瞬間漆黑一片。晁晨坐在一片狼藉中,將貼心收藏的那柄狼牙刀捧在手掌上,悲從中來。也許,只有月之所照,才是心鄉。
只是,當晁晨抬頭望月時,天上只有烏云慚慚。
他搶過玉壺,一飲而盡。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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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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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湖夜雨后,晁晨隨水漂至下游, 被采珠人無意撈起, 留在山中養傷。東湖分流后, 那灘涂藏在深山之中,若尋陸路進山, 山路極為崎嶇, 極不易為人發現。公羊月一掌,運足十成十的功力, 雖未致死, 但那三個月,他幾乎都是在榻上度過。
待傷養好時, 命運留給他的是根基已毀, 內力盡散, 武功全失。
換了誰都受不了這般沉重的打擊,尤其是身為東武君的他, 他因武功得福, 成為高高在上的拏云臺之主, 可現在, 恐怕連門下食客都不如,往后還如何服眾, 又有何臉面頂著庾麟州傳人的名號, 號令群雄?
熬過那個冬天后,當開春的桃花發了第一茬苞蕾時, 晁晨離山而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