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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一落,崖縫便走到頭,公羊月的注意力隨即被引走,沒再續上那話頭,而是矮身一拐,鉆入一個四通八達的洞窟之中。
洞窟大而空闊,既不陰沉,也不壓抑,反而十分敞亮。
左手方風崖,望出去便是碧海澄天,海鳥高飛盤旋,偶爾落在左右的,鳴叫討食,洞壁上能見著光的地方,生著茂密的藤曼,藤上開著小花,在微風里輕輕擺動,極是舒緩。至于右手側向里,倒是有許多小窟窿,不過大片已被坍塌的落石封堵死。
公羊月目光朝里探了探,瞧見一堆廢石料下壓著半只鎮獸,面容似人,身子似獸,石刻波紋,像是海里的靈物。
海,海倒是讓他想起了曾經的沙漠瀚海。
晁晨無聲走來,正準備開口,教他猜上一猜,結果卻被公羊月搶了話
這下頭是什么地方?
始料未及的搶白讓晁晨心里的計劃與情趣盡數落空,干癟癟得忽然不知如何接話,臉上的笑容愈發僵硬:你你猜
公羊月猝然打斷:是什么地方?
你是不是在江陵遇到了什么事?對了,雙鯉呢,怎么只你一人?噢,是我忘了,云門祭祀在即,想必還留在帝師閣晁晨兀自說著,兩兩相視時見他眸子深邃無光,連一絲感情都沒有,莫名有些害怕。
公羊月顯然不想聽他說這些。
聲音戛然而止,晁晨默了一瞬,偏過頭,遠眺東海,輕聲說:是龍坤斗墓,真正的龍坤斗墓
難怪,那個時候在敦煌,他可以自然地反駁應無心瀚海倒塔并非庾麟州留下的墓葬,會對塔下的壁畫難以置信又如此癡迷,會在白芒地挑選牌子時過分緊張,包括他的神秘,連雙鯉和她背后的芥子塵網都查不到。
原來如此,世上只有一個人,在庾家人消失后,繼承了庾麟州的衣缽。
晁晨手心全是熱汗,心里發慌,慌到心跳如擂鼓,慌到頭腦發暈,好似置身懸絲上,前后左右不著邊,一失足即是粉身碎骨。
不用張望,他也能想象出公羊月的表情,還有他心里的恍然。
可是他能如何解釋呢?
身份是刻意隱瞞,但有的東西包含的,不僅僅只是一個象征符號
瀚海白塔下那道黑白題,選對答案的只有公羊月一個,最初的他和那時的小圣女焉寧的選擇一樣,只是他運氣更勝,摘取時偶然碰掉了第三塊牌子,所以才陰差陽錯撿來便宜。
他是既得利益者,并不是真正的純心赤子。
年少心氣高,眼界窄,愛面子又清高,為此僥幸喜悅的同時又反復郁結許久,覺得不夠光彩嘩然,不肯低頭,難以啟齒。
晁晨動了動唇,不知該從何處說起。
他下了足夠的決心,又選在這個地方,就是想把過去悉數相告,可公羊月的反常,將他的計劃全部打亂。
怎么辦?怎么辦?
公羊月先懷疑,那豈非顯得自己別有用心,他還會再相信自己嗎?這當中牽扯龐大,過于駁雜,若不能一口氣解釋清,那就真解釋不清,所以,自己才會那么迫切地想要一個契合點。
公羊月搖了搖頭,離開封堵的洞口,往風崖上能照落陽光的地方走去,晃了晃手:慢來,先找個地方歇一腳。
晁晨長舒一口氣,急切地跟上。
這時,公羊月忽然轉身,兩指一拂,點在他胸前大穴上,連同啞穴一道,晁晨瞬間不得動彈,無聲張了張嘴,驚愕交加。
噓
公羊月將手指落在唇瓣上,作了個噤聲的手勢。
晁晨嘗試沖穴,沒沖開,公羊月撥了撥他鬢邊的碎發,忽然將人一把抱起,慢慢走向綠蔓與白花交纏的風崖,抱著他坐下,淡淡道:能聞濤聲,能見白浪,天闊地廣海深,這才是庾麟州會有的選擇,蒼茫之上,才是他的一生。
這里很好。
公羊月湊上去,吻了吻晁晨的眼角,解開他的上衣,盤腿與他對坐,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我很高興,我喜歡的人曾經那么優秀,他應該繼續優秀。
晁晨不再為自己的處境擔憂,相反,他開始憂心公羊月的舉措,為此怒沖天樞,撞開啞穴:你瘋了,你要做甚么!
在竹海時,玄之對我說,如你這般想恢復武功,只有一個法子。
洗筋伐髓,重塑氣海丹田。
公羊月,你要
噓,你想我死么?公羊月蹙眉,聲音驟冷,不想就乖乖閉嘴,亦或者他忽然嘴角一挑,甫身向他臉龐湊近,晁晨被唬住,立時噤聲,不能躲閃,只僵著脖子瞪著他。
公羊月一邊將他雙手抬起對掌,一邊打趣:忘記你現在動不了,好可惜
是好可惜,卻不是可惜風月,而是可惜人。
洗筋伐髓固然能全他希望,但先人甚少有成功者,可謂九死一生,他如此謹慎保守的人,怎會愿意賭!更別說要帶上公羊月賭!
晁晨急得聲音嘶啞,流下不爭氣的眼淚:我留在你身邊,不是因為覬覦。
我知道,公羊月手一頓,望著他的眼睛,認真道:是我覬覦,若早知道有這一天,我劍挑什么江南四十八莊,我應該直接來劫你。
公羊月。
隨那一道細微的呼聲落下,公羊月不再說話,轉而全神貫注,將他雙臂持平,手指依次點過少沖、少府、孔最、曲澤、天泉大穴,隨后氣勁起丹田,抬手合掌,將精純的內力輸入他的體內。
《靈樞》有云:手之三陰,從胸走手。
那勁力以破浪之勢,溯經脈而上,順太陰肺經、少陰心經、厥陰心包經匯入心脈,晁晨冷汗當頭,不敢胡思亂想害他廢功,只得神瑩收斂,與之配合。
心乃萬法之源,先定心,再定神。
公羊月復又撥開他雙臂,劍指落于天池,內勁分流,一股自手三陽經直逼靈臺,另一股則下沉丹田,與足經氣血歸流。
晁晨,運功!
公羊月雙手虛收,解了他的穴。晁晨掄臂,將四溢的真氣壓于氣海,被內勁滌蕩過的經絡驟然爆發出陣陣刺痛,他貝齒緊咬,咬得唇破血流也不敢松口,生怕一泄力便前功盡棄。
只差一點!
只差一點!
公羊月展眉,彎了彎眼睛,晁晨心中動容,不覺又多了幾分力,蓄勁抗下,那瞬間,痛到空白的大腦中只余下一個念頭
這輩子,唯公羊月不可辜負。
別怕。
公羊月動了動唇,推掌助他打通任督二脈,徹底掃除毀壞的根基。思無邪,思無邪,這等世上罕見的奇功,正用能散勁化功,廢人一身武藝,反用能改易經脈,洗髓移穴,化腐朽為神奇,落到自己手中,真不知是上天的眷顧還是懷璧其罪般的捉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