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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胤洲好似受了委屈, 邊吃邊嘀咕:商人俗氣,只能請吃山珍海味, 再給些金銀珠寶。說話間, 他的目光并未落在盤中,也未落在食物里, 反倒是粘在公羊月劍柄上隨風擺動的白硨磲上。
公羊月聽過后,反倒搖了搖頭:恐怕閣下并不俗。
晁晨不動聲色朝他看了一眼, 侍女送來清粥小菜,沈爰撥了撥,沒舍得動,推到晁晨跟前,晁晨又推讓回去。
錢胤洲抬起眼皮,好整以暇盼著后話。
公羊月未語先笑:方才來時路過暖閣,窗戶都支著,不巧在下這么一偏頭,有幸目睹尊駕藏物風采,當中那座百花石像,若在下沒有走眼,想來是西域大沙漠獨有的風礫石。所謂風礫石,不是什么珍貴彩寶,只是普通石頭久經沙漠風化而成。
錢胤洲嚼了口菜,悠悠追憶道:烏|爾禾風城,為沙漠風侵蝕雕筑,有的高聳如劍,有的挺如城垛,非常壯觀。
多寶閣上呈著的是駝鈴和司南,正中架子上掛著的是麻線串起的大月氏貴霜國金幣,而墻面上掛著的是羊毛手織毯子,寶瓶里插著的是已經凋謝的,唯有傳說中的拜月灣才有的星石花
公羊月一邊說,錢胤洲一邊點頭。
而后他頓了頓,點出關鍵:和這滿院金碧輝煌比,可實在相形見絀,留著一些連俗物都稱不上的破爛,想來是每一樣都有故事,這可不像商人會做的事,倒是更符合沙漠旅人的行為。
錢胤洲拍手,贊了八字:目光如炬,洞察通透。
公羊月一探手:也別藏著掖著了,有話直說。
聞言,錢胤洲略一沉吟,而后開門見山問道:公羊月,江湖上說你在千秋殿掛名,從來都是出錢辦事,你我之前無親無故,而今驀然出手相助,我只問一句,是為謀錢財,還是當真有人暗中托付?
公羊月默然一晌,反問道:錢族長膝下可有子嗣?
三子二女。
那子侄輩呢?
錢胤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三哥死時并無娶妻,大姐倒是有個兒子,至于二哥,嫂夫人并無所出,但聽說其早年間曾在外養了個外室,倒是有個孩子,不知男女,不過人已失蹤多年,未曾找見。
還有花錢也找不到的人?
長子錢胤海資質愚鈍,卻為正房所出,深受先族長錢百器的寵愛,即便是外室之子,但凡流著錢家的血,也不可能無人照拂。晁晨心有意會,只怕不是找不到,是不想找,或者暗中找過,卻不動聲色,另有隱情。
公羊月立刻接話:當年錢家,恐怕不是真的遭賊吧?
江湖也多風言風語,但當著他的面,敢直截了當問話的還是頭一個,錢胤洲愕然,平復良久,才一拍大腿哈哈笑道:公羊月,你猜的不錯。
他長身而起,在亭中來回踱步,憶起往昔
我父接任不動尊之位后,向苻健投誠,獻上大批財寶,助其榮登大寶,彼此間留有盟書,佑我族人及商會,扼守長安要塞,出關入關皆可平順通達。苻健薨后,其子苻生繼位,盟約延續,但苻生卻是個昏聵殘|暴的君主,廣受詬病,而后苻堅高舉義旗,自東海王府起兵,兵至長安,一夜拿下未央宮。
苻生雖是個酒囊飯袋,但手下還有大批其父留取的肱骨之臣,這些人站了隊,即便不是真心拱衛王權,也會為自己既得的利益盤算,于是,恐失其位的他們早早便上疏,要誅殺苻堅。因而,苻堅表面是替天行道,為民著想,實際上不過先發制人。
當時家父買通了東海王府和清河王府里的下人,費了大力氣拿到一些謀劃的往來書信,這些書信后來成為了錢氏掣肘苻堅的關鍵,也是坐地起價的籌碼。
公羊月聞之,哼出一聲冷笑:你們若在其舉兵時響應,榮華富貴當是不愁,可惜商人本貪,還想索要更多。
晁晨瞪大眼,也就他暢所欲言,什么都敢直說。
錢胤洲反倒擺擺手,不慎介意,有時他并不像個真正的商人,缺了一分魄力,少了一分不擇手段的狠勁:世人都知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東海王是臣,在苻生旨意未達前,他不能弒君,否則就不是自保,而是篡位。
晁晨嘆息:苻堅想當明君,自然不能讓人詬病。
沈爰托著下巴,目光在幾人間來去,偶爾偷偷掰下一塊酥餅,迅速含在嘴中咀嚼,吃得那是斯斯文文,待晁晨說話時,她會聽得格外仔細,連微微鼓動的腮幫也停住,生怕驚擾旁人。
錢胤洲隨即感嘆:作為一方霸主,他切實給了錢氏十幾年的繁華,奈何胃口撐大便收不回去,而苻堅本人又要作為有作為,要野心有野心,想氣吞華北,一統九州。于是,秣馬厲兵,養精蓄銳的他需要錢財,而那時的錢,都攥在長安公府,或者說整個錢氏的手上。
沈爰小聲嘟囔:民什么時候可與官斗嘞?
苻堅固然可以動用兵力,但那樣,真相也會昭告天下,名正言順對他來說太重要,甚而登基后的數年中,堅持推行儒學漢制,心系于正朔之論。錢胤洲看了那文弱的姑娘一眼,為她答疑,所以,他引江湖勢力入長安,借賊人之說,既成功剪除錢氏羽翼,又撇了個干凈,嫁禍他人。
沈爰雖然知曉了個中緣由,但卻又為別的迷惑起來,她不明白,眼前之人不也是錢氏之后,為何家族遭禍,還能如此平白輕松地說出來。
錢胤洲重重吐出一口氣:那一夜究竟發生了什么,我不清楚,我只知道父親死了,二哥失蹤,三哥也死了,書信連帶商路機要,全都重見天日。
公羊月拱手:閣下真是幸運。
錢胤洲卻搖頭:我哪有那么好的運氣,不過得高人指點,僥幸而已。說起來我也是受益者,所以對我來說,不論是爭斗不休的大哥二哥,還是偏心眼的老父親,即便曾經算不上歡喜,但多年已過,是再無恩怨再無仇。
十幾年,足夠一個人把麾下的權力吃透,即便還有旁嗣在世,又能起得了什么大風大浪,成大事者,并不會為這等威脅而恐懼。
公羊月這才放心,道出實情,將流浪雀兒山的雙鯉和那蛇腹寶珠的一事簡略說明。
錢胤洲恍然他說了這么多的顧忌與目的,于是開口,問他有沒有興趣做一筆交易:如果你幫我一個忙,我可立下字據,讓其回歸族譜,我們生意人,可以不要臉面,可以放下身段,但不會不講信義。
公羊月指節在食案上叩了叩,似在琢磨盤算。
錢胤洲又道:對小兄弟這般的江湖人而言,交易要好過空口許諾,我如果直接答應,你反而不會信我,白紙黑字,那我們就當生意來做。
你需我做甚么?
合適的時機,自會有人相告,想他顧慮,錢胤洲又補充道,不難,舉手之勞,且約定只在你我之間,不涉及旁人。
公羊月爽快地應諾下來,能安排好雙鯉的去處和后半生的安穩,也算了卻他多年夙愿,往后不論是應對破軍還是繼續探索開陽,也少了一大后顧之憂。
再看了看那和著金器油膩膩的早飯,公羊月實在沒有胃口,叫上晁晨兩人,先行離開。
等人走后,一直避在暗處的張甲走出來問:您真的相信他的話,關于那位流落在外的錢家小姐。
不信,他說的是假話。
錢胤洲把剩下半個香椿餅塞進嘴里,拿巾子擦了擦手,語氣平平淡淡。
張甲很是驚訝。
錢胤洲解釋:二哥根本沒有子嗣,就算有,也早給六叔殺掉了。他頓了頓,似乎是干餅子噎著喉嚨,趕緊提起水壺,就是猛一大口。待積壓的食物滑到胃里,他才掩袖打了個飽嗝,續道,我沒騙他,我確實不喜亦不恨他們,但這不代表當年遭父親奪位追殺的六叔不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