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詐尸?
快看!是那個收泔水的小哥!
方才堂中人的目光都落在混斗的幾人身上, 倒是無一留意那傻子的去向。
或許,眼下再喚傻子已不合宜。
雍閑披頭散發,雖是滿面邋遢, 容貌猙獰可怖, 但就那雙神采奕奕, 黑白分明的眸子,又哪里像個癡傻之人!
玉家主未立刻死去, 他如何也想不到, 自己兒子的棺槨內竟然蘊著殺機,他忙點穴止血, 捂著脖子回頭怒瞪一眼, 低頭躲開第二劍。
雍閑并不想他死得太舒服,每一劍專挑吃痛卻不立死的部位。
你是誰?玉家主咬牙切齒。
雍閑一聲不吭, 眼里只有一人, 心目專一, 不為所動。他手中三尺長劍劍走纏綿,無論那老東西如何躲避, 全都落在實肉上, 半招也不曾放空。
許是長久未見人劍合一, 運劍一心一意之人, 公羊月奪去二少夫人手中武器后,把人押在柱子下, 冷眼打量起來。
搏殺的源頭, 是人赤|裸|裸的血性。
老莊主攥著一口氣往他肚腹軟肉上抬肘,一手扳住他的長劍, 一手卡著人脖子往掛滿白幡的墻上撞,梁上的匾額砸落
轟?。?
兩人齊齊向里滾, 玄蟬大喊:活口!
晁晨和公羊月搶身上前,卻為塵煙所阻,玉夫人冷眼相看,時妙曳在老管家的護佑下以白布纏傷,心有余悸抬眼。崔嘆鳳扭住雙鯉的胳膊捂著眼,王泓吃了一嘴灰,二夫人跌坐在地,抓亂頭發,心如死灰。
那寫著御賜玉振二字的金漆匾額沒砸死人,數雙眼眼睜睜看著雍閑手中的長劍,一寸寸推進玉家主的頭顱。
火石電光間,老莊主長刀已失,兩手攀著他細脖張嘴,口含毒器極速彈射出,打穿雍閑雙目,破腦而去。
誰都不肯放手,竟至同歸于盡。
就在這時,門檻外喧嘩大噪,腳步聲次第起,先前應承玉家北上去捉梅書生的江湖客歸來,一馬當先那位手里揪著個瘦骨嶙峋的人,邊走邊呼:抓到了!兇手給抓到了!
只聽噗通一聲,綁住手腳,被打得半死不活的梅弄文像攤爛泥一般,被扔在地上。
弄文!陳韶撥開人群,沖上去將人扶起,解開捆縛,按頭靠在自己的胸膛上,輕輕拍打臉頰,見人事不省,急聲相尋崔嘆鳳。
捉拿的江湖客面生慍色,心想哪里冒出來的家伙,這是要給兇手開脫?
好在,后來的人瞧清堂中那慘烈的一幕,心驚肉跳下,將人攔下。
在崔嘆鳳的針灸下,梅弄文悠悠轉醒。
第一眼見著陳韶便掙脫開去,梅弄文不惜滾在石板上,吃力地撐著胳膊爬行。陳韶去扶,卻被他縮著手腳躲開,目光自始至終不肯相對。
陳韶的手僵在半空,梅弄文揚起下巴,伸手前探,悲痛欲絕
他死了
這個他,自是指的雍閑。
公羊月從他的表情里了悟前情,問道:他就是云窟鬼?
答案不言而明,陳韶挺身而出,下意識護著身前學子,死死盯著手持長劍的劍客,急聲對梅弄文道:弄文,你的汗巾為何會落在他的洞穴里?是他擒你去的對否?你不過也為他所迫害。
梅弄文抬眸瞧了陳韶一眼,神色復雜,將人推開,沖公羊月點頭又搖頭:他是云窟鬼,卻也不是,說著,僵硬地轉動脖子,再看向時妙曳時,已是眼含熱淚,他是滄滄的兄長
這個故事還得從時妙曳的弟子毛滄滄的身世說起。
滇南天都教下轄九黎九部,滄滄的父親毛興生于毛部,而母親則是雍部之人,毛部曾占據滇南水土最為豐沃之地,興盛百年,長久不衰,直到第十六代教主白若耶橫空出世,那一任出生毛部的巫咸大祭司奪位失敗后為其斬殺,毛部開始式微。
雍部流行走婚,毛興與雍氏因此結合,大兒子出生后冠以母姓,一直跟著母親,后來毛興在毛部混不下去,便又來尋那雍氏,兩人再生得一個女兒,以瀾滄江為名,喚之滄滄。滄滄長到五歲時,毛興實在無法接受走婚習俗,帶著女兒離家,聽說以爨氏為首的士族頗愛山珍,年年以高價收購,便回毛部攜老母共赴深山,當了個挖菇人。
也不知是不是命里生橫財,毛興開山時挖到一塊品色上乘的玉石,后又機緣巧合救下一位穿行毒沼而為毒蛇咬傷的撣國玉雕師,大師以鬼斧神工之能,就著那璞玉雕刻了一尊佛像,又借那角料,刻了兩個云墜付與其子女,結此善緣。
起初毛興并不信佛,但時常有獅子國的高僧遠道而來翻山越嶺,經文聽得多,苦又吃不下,人便起了信仰,便虔心將那佛像日夜供奉。
日子平淡過,待滄滄長到八歲時,因為年年吃見手青等毒菇中毒之人太多,九部便出臺嚴令,不許亂挖亂賣,尤其不能糊弄中原買家。
家中唯一來源斷去,毛興酗酒度日,渾噩中的某一天,他醉倒在家中,盯著龕上佛像看了許久,把酒壇子就地一扔,搖搖晃晃爬起身便伸手去取。走投無路的毛興生出個強烈的念頭
也許,他可以帶著玉佛,穿過南五嶺,往江南同達官貴人換一些金銀錢財,那樣女兒的嫁妝便有了著落,待他衣錦還鄉,雍部的人也不會再瞧不起他,兒子更不會因為他邋遢無才,而漸漸疏離。
說做便做。
毛興簡略交代了兩句,便帶上東西,徒步出發,時光如梭,約莫過了兩三年,仍不見歸來。
山中陸陸續續生起閑言碎語,有說毛興客死異鄉,亦有說法稱毛興在外發達,棄母棄女,聞得風聲的滄滄自是不能接受,便帶著老阿婆從寧州走到江左。
山河破碎飄搖,流民在野,朝廷對人口遷徙未有過去嚴格,滄滄尋父,為幾位慷慨的富商所憐,便助她入得建康,又介紹了一些浣衣縫補的活計與她,勉強得以度日。那一年細雪紛飛的建康,她無親無才,凍得連炭也燒不起,只能去大酒家后門偏院,等著撿些挑剔客人不要的,或是燒爛的炭回去暖手腳。
朱雀樓的掌勺師傅是個熱心腸,看她面黃肌瘦,不忙時會將她喚進小院,接濟些吃不完只能到泔水桶的糕點。
誰曾想那一日大雪客滿,她被誤做了端盤丫頭,給推搡進雅舍,偶然撞見時妙曳驚鴻一舞。那樣的風姿教她驚艷羨慕,翹袖折腰,是滇南少有的婀娜風情,再看那掛牌上的打賞,她想,若是自己也能舞于此間,是不是就能掙夠家用,不再讓年事已高的阿婆再出外賣體力活,吃苦受累?
于是,她沖了出去,拜服在時妙曳腳邊,顫聲高呼
請姊姊授我以舞!
時妙曳并未放在心上,像這樣慕名而來的姑娘每年實在許多,有的為博名,有的為謀利,有的想借機攀上高枝,哪怕是入那高門為妾為婢,有的自恃貌美,不過想教男兒拜倒石榴裙下,沒一個是真心想學舞技。
時妙曳只回了三個字:你走吧。
滄滄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氣和犟脾氣,就是不肯退,大聲辯駁:我不走!她嘴笨,對江南話又不熟,連舌頭都捋不直,更別說抖機靈賣乖,正常人家買丫頭都不會正眼相看,但她有她的個性,既說不出花樣,便以行動表示。
于是,毛滄滄賴在樓中做活,且一聲不吭的做活,不分好賴,不管臟累,好一陣后,連后廚的師傅都看不下去,便給她支了個招,試一出苦肉計。
這孩子偏是個實心眼,當真往那雪地里一跪,揚言二當家的不答應自個便不起,還真就頂著寒風磕了三天的頭。
也怪是傻人有傻福,時妙曳從那股子執拗里瞧見從前的自己,便心軟將她收在跟前。
拾掇后的滄滄除了肌膚非如羊脂玉白外,五官精致,端的是個美人坯子,人人都贊二當家后繼有人,撿來一棵搖錢樹,只有時妙曳知道,這姑娘哪是搖錢樹這般俗物可比,就那股不撞南墻不回頭的狠勁和一顆堅毅不動搖的心,就已是難能可貴的至寶<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