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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么一口又一口，碗中搗珍見底，就在眾人以為他要張口批評時，他眼中一亮，竟直接變臉，把碗筷往桌案上一拍，一本正經(jīng)道：老掌柜，我收回我的話，您家的搗珍，值得天下第一的稱號！

雙鯉回過味來，憋笑。

晁晨伸手去端碗筷，后知后覺：公羊月，你可是誠心不想讓我吃飯，信了你的鬼話！

什么鬼話？席間只有老掌柜摸不著頭腦，嘀嘀咕咕走了：俺就說嘛，俺這店開了幾十年，一向童叟無欺。

送走人，公羊月坐下來，拿眼神往碗中示意，毫無慚色：不是還給你留了一個嗎？

晁晨不與他爭，只是想不明白為何會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他端起碗規(guī)矩地坐回團(tuán)墊上，拿起筷子，去撥最后那顆搗珍丸，正準(zhǔn)備夾，余光瞥見公羊月頻頻飄來的偷看小眼神，莫名又覺得好笑：煩請你不要用那種赤|裸|裸的目光看著我，行么？

公羊月轉(zhuǎn)過頭去。

可晁晨一提筷，那種熾熱的視線又掃了過來，他無奈，只能把筷子又給了他：喏，你不是想吃么。

哪有。公羊月不接。

晁晨兩鬢隱隱作痛，一番思想斗爭后，夾起丸子，往他嘴邊遞去：你不吃我就吃了。

公羊月擺出一副勉為其難的模樣，然而，等他去吃時，晁晨迅速收筷，送回自己嘴里，遂放下筷子，一邊理正衣襟，一邊囂張地咀嚼。

沒想到從來受他欺負(fù)的老實人反擺了他一道，公羊月怒而抄筷，雙鯉等人趕忙一擁而上拉架，混亂中還偷偷給晁晨豎了個大拇指。

晁晨像對暗號般給她回去一個，而后正襟危坐喝茶，想想能教公羊月在他手上吃癟栽一回，實在千年難得，越想越開心，不過，真正教他高興的是，公羊月又恢復(fù)了以前的招搖，劍谷一事，總算了卻。

他瞇著眼向著公羊月，難得微笑：確實很好吃。

公羊月哼了一聲，招來小二：給他來一盤二面黃。

小二應(yīng)聲去取。

所謂二面黃，就是炸的兩面焦脆的豆腐。食饌上桌，晁晨又開始碗前碗后四處找筷子，而后目光掃過公羊月的手，輕咳一聲：你又不吃，能不能把筷子還我？

公羊月叼著筷子耍賴：不還，有腿不知道自己去拿？

太元二十一年，早春。

四人自劍門關(guān)出，取金牛道。

爬階時，公羊月拿出去年在敦煌夜市買來的珠釵，隨手插在雙鯉頭上：提前慶賀你及笄。雙鯉摸了把簪子，驚喜交加，高聲歡呼，追著喬岷漫山遍野撒歡兒跑，崔嘆鳳提著藥箱，獨(dú)自走在正中，悠悠抬眼，看兩人胡鬧，而余下公羊月和晁晨則落在后頭。

公羊月在關(guān)樓前駐足，回望綿延青山。當(dāng)年大鬧授劍典，他隨李舟陽一道離開劍谷，但李舟陽隱居竹海，已甚少過問武林，他不愿如此寂寥一生，于是婉拒邀約，決心闖蕩。

兩人在劍閣分道揚(yáng)鑣后，他回了一趟綿竹替夏侯真掃墓，站在青冢前立誓，總有一天會為公羊家的冤情昭雪。而后，他西向往雀兒山，打算拿些錢財報謝救命之恩，哪知雙鯉那丫頭突然不見錢眼開，非纏著他說也要去闖江湖，看那丫頭一個人孤苦伶仃，公羊月便將她一并帶上。

那時，一大一小，一人雙劍，也是打這漫漫雄關(guān)前開始漫長的流浪，如今再觀此景，心境卻全然不同。

晁晨提著鳥籠走過來，隨他目光流轉(zhuǎn)，飛越云海高天和峭壁懸崖，最后輕聲道：山高水長，后會可期。

作者有話要說：

晁晨：？？？還能這樣

云中篇風(fēng)木悲

第106章

丁桂死后, 在各方的努力下雖極力還原綿竹破城的真相，但耳聞的畢竟唯晁晨一人，人微言輕, 力有不逮, 終是不能服眾, 更不能三言兩語改變整二十年守舊的老古董的思想，離開巴蜀前, 除了幾位耆老保證繼續(xù)調(diào)查外, 竟是不了了之。

五人中個個都心如火燒，只公羊月安之若泰。

晁晨看在眼里, 他隱隱覺得, 歷經(jīng)那一夜的悲痛后，公羊月心境越發(fā)通達(dá), 從前執(zhí)念更重于少年斗氣, 想的是拿真相去打臉那些從前猜疑他、污蔑他、鄙視他的人, 而今卻是更傾向于無愧自安，扭轉(zhuǎn)旁人的死腦筋不再那么重要。

扭轉(zhuǎn)？

試問滿城上下這二十年來, 就從未有一人懷疑過？不過是盲從附和, 信他人之信, 信自己之信罷了。那么, 把自己一生的努力都系掛在別人嘴上，根本全無意義, 而對他公羊月來說, 該是走自己的道，去做更加值得之事

尋回孟部圣物, 找到《開陽紀(jì)略》，沿途追索可能接觸過玄之并帶走他隨身所攜冊子之人。

然而, 以上三件事所留存的線索了了，不啻于大海撈針，公羊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就李舟陽留下的兩封內(nèi)容相悖的信件來看，自相矛盾之處在于公羊啟生死，其人失蹤于代，或許乃為暗示，再者，當(dāng)初在滇南時，公羊月曾應(yīng)諾喬岷的托請，此事恰恰只有代國國都能辦，于是，幾人商議，決心趕赴代國繼續(xù)追查。

如今北方三分，姚秦國都長安，占據(jù)關(guān)隴；燕國國都中山，占據(jù)中原乃至幽、冀、青三州；而代國則在兩國以北，西達(dá)賀蘭山脈，東至陰山腳下，向南與秦不過峪嶺，與燕不過太行山，茫茫三千里草原。

為了避開段贊與慕容臨的勢力，公羊月繞開燕國，北上陳倉，過平?jīng)觯庥〉辣钡滢r(nóng)城往東，去往代國國都云中盛樂城。

太元二十一年，四月，五人到達(dá)北典農(nóng)城，于黃河邊聽濤歇腳。

漢武帝時實行實邊政策，很遷徙了大批關(guān)中百姓在此墾土擴(kuò)疆，然至漢末三分，司馬家一統(tǒng)天下后，退居塞外的匈奴卷土重來，鐵弗部長穿扶風(fēng)郡，北典農(nóng)城失守。彼時，北方幾族私下里又給叫作飲汗城。

而今，隨匈奴鐵弗部左賢王勢力衰萎，此地幾乎已納入拓跋氏的疆域。

這日，天氣晴好，紅日當(dāng)頭，五人在河邊古渡頭的草棚寮子里吃了碗漿水面后，沐在舒柔的徐徐春風(fēng)中，遠(yuǎn)眺賀蘭山，群山在地平線后拔地起，春后雪已化，四野綠翠深淺不一，蒼莽中平添幾分生機(jī)盎然。

晁晨這個書簍子終于派上用場，出了寮子一路走，話沒停，一會說那大秦軍備如何威武，車駟卒兵是如何在此大勝義渠；一會又喟嘆中原多內(nèi)亂，每一亂，必被外敵趁虛而入，就這么失而復(fù)得，得而復(fù)失。

正午火氣盛，有三兩個挑夫走出熱汗靠樹歇腳，隨手掏出個五舌竹簧吹奏，雙鯉不愛聽打仗事，便過去連比劃帶猜，向那幾個漢子借來把玩，可惜她沒個樂律天賦，一碰弦，那聲響便惹人笑得前俯后仰。

附近灘涂石下，幾個少女正浣衣，崔嘆鳳閑走研究藥草，那雙木屐踩在泡出青苔的卵石上打滑，整個人差點(diǎn)跌進(jìn)水中，他擺正身子的模樣像只引頸向上，高傲而不服輸?shù)奶禊Z，惹得姑娘們頻頻回頭，笑靨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