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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許任何人,任何人,擾他安寧!
鬼劍看清那道纖弱的身影時,收劍已來不及,上頭風聲霍霍,他知道公羊月已至,只能硬著頭皮刺過去。方婧用背硬吃了一劍,來不及止血,咬牙推了隨后而來的公羊月一掌,助他截殺。
她并非有心相幫,只是痛恨所有打夏侯真主意的人。
公羊月垂眸看了眼她背上滲血的傷,還有另一只緊緊扣著墓碑不放的手,在鬼劍補刀前,伸手反拽了一把,瞬間換位,將人甩了出去:季慈!
季慈隨叫隨到,將人接住。
方婧倒向季慈懷間時,漠然透過雨幕,看公羊月在她的配合下連追三招,不僅將鬼劍殺退,甚至將他臉上的鬼面具一斬為二。
面具碎裂在地。
痛感襲來,大雨里,方婧頭腦發昏,任憑季慈搖晃,聽不清也發不出半點聲音,唯一能做的,只是在合眼前,死死盯著那張似哭似笑的臉。
她沒來由憶起那年公羊月偷跑出谷,夏侯真去追,她緊跟其后被威脅同往的情景
他們策馬穿過原野,一路爬到西蜀的雪頂,去看玄冰瀑布,守著日出金光。那是唯一一次,他們四人平和共處,沒有謾罵,沒有打殺,原來過去的時光里,也不僅僅只有痛苦的回憶,反倒是如今,一點不好,死的死,散的散,傷的傷,離的離。
老魏!
魏坊主!
只有公羊月望著那張臉,沒有絲毫的意外,淡淡地說道:魏展眉,我一直在等你出手,又盼你永不出手。
你是何時看出來的?
方才。
方才?魏展眉顯然有些吃驚,他見公羊月鎮定自若,甚至都已經懷疑是他順水推舟,故意和晁晨演了一出戲要引自己現身。
公羊月沒有著急回答,而是將目光落在墓碑上
無論是夏侯真還是魏展眉,其實都沒有真正了解過他,他們在心里早已埋下悲觀的種子,所以一個在過去,總是擔心他會喪失自我,擔心他會與劍谷,與旁人產生不可調和的沖突和矛盾,而一個則在現下,想當然地以為他與裴塞水火不容,且裴塞在授劍典上揚言要將他逐出劍谷,并下殺令,那么以裴塞作替罪羊,自然天衣無縫。
但事實,恰恰并非如此。
裴塞與玄之乃舊識,邀他見面,趁其不備殺人,沒有問題;被方婧三人懷疑,想要殺人滅口,也沒有問題;你在盜信時故意扯謊說裴塞不在谷中,所以他拿不到信件,誘我來此,也沒有問題公羊月如是道。
魏展眉大聲打斷他的話:那問題究竟出在哪里?
裴塞不是那種人。
你說什么?
他不是。
諷刺的是,裴塞不相信公羊月,但公羊月一直對裴塞的為人堅信不疑。
那個一對招風耳,兩腮垂肉,腫泡眼,目如蔑視時常不怒自威的劍客,說他拘泥古板,罵他不近人情的人不少,但要論他對劍谷的忠心,沒人敢評一句不是。那時候,裴塞無比厭惡公羊月,痛恨公羊遲,哪里是因為枉念舊情,只是情誼和劍谷的名聲比起來,他更在乎后者!
他這樣的人,是不會做出有傷劍谷之事的!
公羊月繼續說道:對裴塞的懷疑來自哪兒?來自他是玄之的舊友?來自他武功高強劍法了得,殺人必能來去自如不被察覺?還來自他與我從來不對付,從前百般刁難,所以我應該恨他、厭他、用腳趾頭想都應該是他?他無力地笑了一聲,目光依次掃過雙鯉、喬岷和崔嘆鳳,其實什么證據都沒有,不是嗎?或許方婧拿到過能指認裴塞身份的所謂物證,但她沒有告訴我,所以一切于我而言只是猜測。不然你問問他們,她,他,他在過去的幾天里,我一字未透露,他們有幾個想到過這一點,或者懷疑過劍谷的人?
魏展眉怔怔地站在原地,聽他如此清醒的分析,既覺得無奈,又有些由衷的欣慰。
沒有,根本沒有!公羊月把那兩字咬得很重,最后他看向晁晨,輕聲道,我不希望先入為主的觀念落在任何人頭上,任何人,不僅是我。
晁晨猝然回頭,眼眶竟微微發熱。
他想起在晉陽時,公羊月來到書館,和小七、小五、阿陸講的故事,龜與蛇比長短,可又有誰說過,是什么龜,什么蛇?
如果公羊月不信,那么便是錯漏百出,可一旦他深信不疑,這一場連環局便堅如鐵桶,在他腦海中會自成閉環
裴塞身為玄之舊友,邀人一聚,趁其不備動手殺人,卻并未搜獲書信,在離去時不甚落下某一隨身物,叫方婧幾人誤打誤撞發現。偶然得知書信已被送回谷中,于是他火急火燎回趕,卻又發現已為人盜走,正好路上截取了方婧的傳書,得知自己或已暴露,于是擒下三人作為人質,交換書信,圍殺公羊月,以作嫁禍。
公羊月看著魏展眉,如是道:能夠以裴塞設局的人,必然是他的親信,裴姑娘可能,他的兒子可能,那么他曾經的關門弟子也可能。
但畢竟只是猜測,所以公羊月如約而至來到這里,要一個答案。
當鬼劍向他索要的不是書信而是冊子時,當這些大家族的耆老蜂擁而至時,當方婧三人平安無恙到來時,當丁桂莫名其妙出現在這里,告訴他自己知道公羊遲開城投敵的內情時,他就全明白了。
真正的布局應該有兩條線
鬼劍最初的目的其實是借公羊遲冤魂作祟,引出譬如丁桂這樣的知情者,風聲起于月余前,早在公羊月一行離開滇南之前,因為消息的傳播需要時日,魏展眉背后的操控者,或者說盯著開陽不放的人,有意想從公羊遲身上撬出點線索。
當玄之和公羊月合作,雙雙從竹海脫身后,事情朝向新發展。
或許是那兩日山中相處,公羊月的與眾不同,教玄之回憶起當年五人合創開陽時候的壯志豪情,因此心生悵然,在道聽途說鬼劍乃公羊遲化魂后,決意調查一番,魏展眉怕他壞事,同時為了奪物,于是借裴塞的身份將其引出殺害,但卻陰差陽錯并未得到想要的冊子,于是他將目光瞄準曾有過短暫羈絆的公羊月。
公羊月問道:為什么放了方婧她們?
那不是我的想法。
魏展眉聳肩,放不放方婧三人,要視最后結果做決定,如果自己沒有暴露,也會有一念之仁,也有可能在拿到東西后為了脫罪,殺之滅口,徹底嫁禍裴塞。凡事都有可能,沒有絕對的計劃,這也是他為何只能被人當槍使,耍得團團轉的原因。
其實我想要的,一直只有那個冊子,至于其他,不過是順便而為,想到這兒,很多細節,魏展眉也明白過來,露出一絲愧疚,他是個很厲害的人,借我的手,想要廢掉你,可惜我太蠢,才明白,什么叫殺人誅心。
公羊月一針見血:因為太蠢,所以沒離開?
魏展眉懵了一瞬,發現他一語雙關,方才哈哈大笑起來,多說了兩句:因為太蠢,所以不想離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