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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萇繼承了秦之國號,但對他們這些氐族人來說,卻不認那小小胡羌所立之國。
晁晨終于插上一句嘴:你就是那時流亡至此?
我向西一路到姑臧,有心投靠涼王呂光,他雖亦是野心勃勃,擁兵自重,但卻不似姚賊那般可恨。然而,幾次大難不死已屬上天眷顧,多年留下的傷痛致使我再無法上陣領兵,我就漫無目的地走,走到西平,又翻過雀兒山,到了西蜀遇到順兒一家,最后遷到這山坳中。丁桂癡笑一聲,眼中如冰晶瑩,運命往復,又回到原點。
命運往復晁晨抬眸,望了一眼山那邊灼灼桃林后死氣森然的墓地,心臟猛跳,不自覺復述道。
當初那些死尸,還是我手底下的人負責掩埋的,地點我并不在乎,直到我上山打獵,遇到山民為我指路,我才曉得。丁桂以手捧心,晁晨瞧見他的動作,終于明白他為何心有不安。
兩人同時緘默,只余山風亂吹。
良久后,晁晨小聲詢問:那你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把真相公之于眾?
幾度開口都覺著無法啟齒,他始終難以將話說盡,只能雙目放空,徑自盯著鞋尖出神,焦躁地不停吞咽唾沫。
丁桂也算是經歷過三代兩國,生死一線都不知有多少次,什么沒見識過,打晁晨第一次追問公羊遲的事時,他就知道人心里動的念頭,只是一直不曾挑破。他其實也有些怕,怕晁晨大咧咧表明心思,因為對他來說,所謂不安只是殺孽過重,對于征伐他從沒后悔過,兩軍交手,不戰則亡,作為秦國的將領,對敵人永遠不可能心慈手軟。
好在,晁晨的吞吐給了他喘息的機會,不至于步步緊逼,哪怕最后的結果一樣,但逼著做選擇和自己做選擇,終歸不一樣。
再陪我坐一會。
丁桂出聲挽留,隨即撿來一片綠葉,吹起哨子。
晁晨答應他的請求,把手搭在膝頭,靠著大石頭靜聽,心中卻閃過諸多念頭。身前人板著臉,毫無松口的傾向,他自知沒有希望,畢竟這件事牽連甚廣
如果丁桂出面,老人還沒死絕,鄧羌攻城的往事還歷歷在目,一個邋遢破落流浪漢的話,會有人信?如果不信,要證明他是苻秦的副將,會不會牽連到山坳里面的人;如果信,丁桂作為當年攻城的將領之一,那么在他說出事實后,他又需要付出什么代價。
就像他說的,立場相左之下,沒有絕對的對錯。
雖然晁晨很想幫公羊月,但是讓他威逼利誘他人,甚至要付出性命代價,以他的為人和素來行事風格,他還做不到。
這一刻,他多么希望,站在這里的人是喬岷,那樣的話,定能毫無負擔地擒走丁桂,逼他開口,那么即便有十萬個托請,公羊月也會相幫;亦或者,公羊月本人在此,曉得真相后根本不在乎其他人的看法,痛恨鄧羌害他阿翁,直接殺了丁桂泄憤,也不必貪多怕少畏首畏尾地談條件。
一曲吹罷,晁晨起身,鄭重道:保重。
丁桂松手,葉片被長風卷走,飛向懸崖。晁晨繞過大石,背身向后,每走一步都覺得腳下灌鉛,怕自己會忍不住回頭,又怕自己一直忍住沒回頭。
就在他鉆進灌木林前,丁桂重重拍打大石,叫住人:等等!
晁晨霍然回頭。
只見丁桂扶著拐杖走出來,望著他定定地說:我可以答應你,但是,我有兩個條件。一,不能牽連無辜,二
丁桂,我沒有逼你,無論你做什么選擇
丁桂高聲打斷他:二!
晁晨閉嘴,沉默地聽著。
二,如果我死了,請把我葬在這個山頭,向著那邊。字字鏗鏘有力,丁桂伸手一指,那是桃林的方向,是曾經蜀軍埋骨的地方,也是秦國國都長安的方向。
作者有話要說:
注:參考資料《資治通鑒卷一百三》
聲明:歷史大事件沒有變動,但公羊遲為虛構人物,所以刺殺相關事件,是在虛構杜撰!虛構杜撰!虛構杜撰!史書上記載很簡單,就是鄧羌擊張育、楊光于綿竹,皆斬之一句話。
另注:本章丁桂追憶的史事參考《資治通鑒》+《晉書》
未免大家混淆,特此說明:苻秦就是指前秦,皇帝都姓苻;姚秦就是指后秦,皇帝都姓姚,以此區分(這個會提到比較多,一是為了接前傳,二是后面還有長安卷)。同時燕帝是指后燕的慕容垂,西燕王是指西燕的慕容泓(這個提到會比較少,因為除了開篇,燕國沒什么特別重要的劇情,而開篇的時候西燕已經被慕容垂滅了,所以只剩一個燕國)。
第086章
話到如此, 任何分說都是多余,晁晨只能頷首答應,并保證第一個條件亦是他思慮的, 所以需得好好準備。心里的秘密都盡數掏出, 丁桂一口氣泄去, 瞬間如蒼老十歲,無論眼前人再說什么, 他都不置可否, 只道自個還想獨處一會,遂趕人下山去。
晁晨臨走猶豫, 怕自己行蹤有失, 會連累他,想接他往魏宅暫居, 但丁桂是個犟脾氣, 說什么也不肯, 還罵他瞎擔心,說自己好歹也曾是名將麾下, 勇猛善戰, 幾次絕處逢生, 哪需要一個文士保護。
保護他, 便是看不起他。
晁晨不與他口頭爭,心里把事給裝下, 想著等下山后回去給幾人商量, 依魏展眉和公羊月的關系,請他尋幾個人照看, 該是沒什么問題。
分別后,一路下到山坎頭, 晁晨心里不上不下,稱不上悲痛,也說不上高興,沒有一點辦妥事后的輕松和興奮,以至于他悶頭一個勁兒快走,差點直接出山,忘了捎上喬岷,等他回頭叫人,那黑衣青年正正襟危坐在小馬扎上,抱劍而待,一絲不茍。
至于身后的屋子,不知何時,已被灑掃得出塵干凈,被褥歸疊整齊不說,鍋灶全被涮洗過一遍,矮幾和食案被整齊堆放在腳落,油燈里添油,水缸里灌水,門口木柴一捆捆貼著石壁整一周。
晁晨走進柴扉又退了出去,很看了好幾眼。
喬岷知他疑惑,隨口解釋:干等著無趣,就隨意弄弄。
這這叫隨意?
明明就差把整個石頭房子翻新一遍,晁晨扶額,再仔仔細細回憶同路以來喬岷的所作所為,難怪剛開始的時候,公羊月都還沒開口,他就已經知道要接應的下一步,不是熱心,也不是洞察超群,而是這人根本護衛當慣了,遺留下的習慣閑不住。
晁晨體貼,不拿人家的私癖說事,因而很快肅容,端正對他作了個揖,謝他今日肯護衛自己出行。
不必謝我。
喬岷卻擺手婉拒,憋了許久,才又憋出一句:公羊月該是很擔心你。<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