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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提著一個籃子，籃子里撿了幾塊兒蘑菇，她邊走邊說：“奶奶，中午燉個蘑菇湯吧！”然后脫了蓑衣抖了抖雨水掛在墻上，一腳踏進屋門檻，卻頓了腳步，拘謹?shù)乜粗鴣砜汀?

家里一向沒什么訪客，而且……有些人，你一看就知道不會輕易出現(xiàn)在某個地方。

或許是直覺作祟，她突然有些沒來由的緊張。

總覺得有什么事要發(fā)生了一樣。

奶奶扯著她跟人介紹：“小七的孩子，驚蟄。”

然后對驚蟄說：“你媽媽的朋友，林叔叔。”

母親已經(jīng)去世很多年了。

那男人低頭打量了驚蟄片刻，露出幾分可以稱得上是懷念的神情，伸手比劃了下：“長這么大了。”

奶奶笑了笑：“你忘啦，比堯堯就小半歲。”

男人也笑起來：“那怎么會忘，小時候沈老師還說要送給堯堯做童養(yǎng)媳，嚇唬他說以后要吃他的喝他的還花他零花錢，把他嚇得嗷嗷哭，從那以后再不敢來了。”

也沒機會來了，沒幾年沈寒棲就去世了，老太太收拾東西帶孫女從縣城住進了深山的老宅里，連個具體的位置都沒有，林正澤試著來找過，好多年才打聽到具體方位，知道老太太不想被打擾，只寄過幾次信件和吃的，一直到今年才尋到機會上門。

母親去世這么久，奶奶每次提起都會沉默很長時間，這一次卻和男人一起哈哈笑起來，或許是想起了有趣的往事，也或許是真的釋懷了。

驚蟄那時候還小，并沒有太清晰的記憶，這會兒像是在聽別人的故事。從他們的對話里猜出來，他們說的堯堯，是林叔叔兒子林驍，小名叫堯堯，小時候爸媽工作都忙，在外婆家長大，被寵壞了，吃喝玩樂一把好手，學習卻一塌糊涂，每門功課都掛過紅燈，成績忽上忽下，比心電圖還刺激，幸好中考發(fā)揮好一點，擦著線進了附中的高中部，不然他們做父母的，心臟病都要犯了。

林叔叔說，林阿姨還一度想給他找個陪讀，他沒同意，覺得妻子資本家的做派。

“我小時候，求著上學都沒學上。慣的他。”

奶奶附和：“養(yǎng)個孩子不容易。”

本以為只是一次普通探訪，漫天枯燥乏味的寒暄，驚蟄昏昏欲睡坐在那里，強撐著精神，兩個人卻話鋒一轉(zhuǎn)，男人旁敲側(cè)擊起驚蟄上學的情況來，得知奶奶正在發(fā)愁，話鋒一轉(zhuǎn)：“高中可不能糊弄，妹妹成績不錯，要不我?guī)コ抢镒赡辏瑒e給耽擱了，說不定還能替我督促一下林驍，那就更好了，也省得他媽媽心心念念想給他找個陪讀，我頭都要大了。”

母親剛?cè)ナ滥菐啄辏灿腥讼霂@蟄走，男的女的都有，奶奶一概攆出去，不勝其擾的時候，就把行李一收，扯著驚蟄的手一步一趔趄地進了山。

那時候山里還沒修路，盤山路都是人踩出來的，最窄的地方，兩個人并排都站不下，一側(cè)頭就是看不見底的陡崖，奶奶扯著她，輕聲問了句：“妹妹怕不怕？”

驚蟄搖搖頭，護住奶奶的腰。

奶奶用手撫了下她的頭：“不怕，奶奶吊著一口氣，也會看著你長大的。”

門外淅淅瀝瀝下著雨，樹葉被打得噼啪亂顫，驚蟄屏息了片刻。

驚蟄以為這次奶奶也會拒絕，但奶奶卻沉默了會兒，轉(zhuǎn)頭進了里屋，從老式的黃花梨矮腳柜里，找出來一個鐵盒，鐵盒里還有個小木盒，木盒里放著一塊卷起來的手帕，手帕里裹著的，是一張有些年頭的銀行卡和一卷錢，她遞給林正澤，意思是孩子托付給你了。

她雙手抱著男人的手，蠕動著干癟的嘴唇，卻久久無言，只是拍了拍他的手，把手帕塞進他掌心：“阿澤啊，姨呢知道你意思，也不跟你客套了，我老咯，你看在小七的份兒上，啊，照看照看，這孩子學習不錯，腦瓜子也靈。她什么都會，你盡管使喚。”

要說的話很多，最后卻有些語無倫次。

林正澤神色動容，忙扶住老太太：“沈姨你說哪里話，你快別折煞我了。家里有地兒住，也就一雙筷子的事兒，妹妹要是愿意去，我高興還來不及。家里有個穩(wěn)重的孩子，林驍多少能有些好的影響，我求之不得。”

兩個人各自又寒暄幾句，形勢仿佛在托孤一般鄭重，驚蟄眼眶慢慢紅了，一言也不發(fā)。

她聽得出來，奶奶和林叔叔，各自都在試探。

一個害怕給對方添麻煩，一個害怕對方不麻煩自己。

直到奶奶把她扯到里屋去，一遍一遍撫她的發(fā)頂，顫著喉嚨說：“接個人去家里哪是那么容易的事，你林叔叔也不是要給兒子找陪讀，大老遠特意跑一趟，其實是為了你能接受更好的教育，你不要辜負他，要好好學習，也要好好幫助林驍，知道嗎？”

其實最重要的，是她年紀真的大了。

驚蟄心里發(fā)酸，想說我不去，可奶奶一遍一遍撫摸她的腦袋，她忽然就想明白了一些事。

于是她點點頭：“嗯。”

奶奶微微嘆了口氣：“好孩子。”

林叔叔在家里待了一天，等雨停就走了，說開學前來接她，那段時間奶奶經(jīng)常跟她提起林叔叔，林叔叔和母親本來應(yīng)該是素不相識，他是學植物學的，有一年進山采集標本，迷失了方向，他的同伴找到了當?shù)氐睦相l(xiāng)，那時候是夜里，天黑得看不見一點星子，老鄉(xiāng)說，得等天亮，母親拿手電筒照了照外頭，說要下雨了，隔一晚上，得出事。然后她換上膠鞋和雨衣，夾著手電筒進了深山，在崖洞里找到了他，然后把發(fā)燒快昏了頭的他背了出來。

他認自認是救命之恩，逢年過節(jié)都要來拜訪母親。

一來二去都熟了，偶然發(fā)現(xiàn)原來少時就認識，小時候的林叔叔家里出了事故，被送到鄉(xiāng)下來，鄉(xiāng)下的親戚不樂意管他，經(jīng)常把他鎖在門外頭，他自尊心強，最后心一橫，打算離家出走，他走的時候下著暴雨，親戚又把他鎖在了外頭，他隔著門縫看到里頭的燈光和歡聲笑語，愣了一會兒，轉(zhuǎn)身走了。

他在鎮(zhèn)上徘徊了兩天，遇上趕著去上學的母親，他沒錢，徘徊在車站附近。

母親看他一身狼狽，眉眼卻正直傲氣，十里八鄉(xiāng)哪里有秘密，猜到他是誰家的，也了解過他的境況，猜出來他可能想獨自離開但沒錢，于是起了惻隱心，在幫忙聯(lián)系他親戚和幫助他之間搖擺了會兒，選擇給他點錢，讓他自己做決定。

母親的生活費也不多，但給他塞了一百塊錢，那時候的一百塊可是個大數(shù)目，母親知道他，他卻不太認識母親，追問母親名字和地址，大約想以后報答，母親防備心重，便沒回答，只半開玩笑說：“等你以后發(fā)達了，回來把山里路修修就行，小孩們天天上學，都踩著泥。”

林叔叔鄭重點了頭。

后來似乎有了其他際遇，還真的發(fā)達了，如今進山有兩條盤山路，那條大的，是政府修的，有條輔路，就是林叔叔捐的，驚蟄上學走的，就是那條路。

她覺得不可思議。

所以這大約也是奶奶放心把她托付給林叔叔的原因。

他為人十分真誠，這些年奶奶和她住在深山里，其他親戚漸漸不聯(lián)系了，也就林叔叔還會時不時關(guān)照一下。

除了聊起往事，其余時間，奶奶一邊收拾她的東西，一邊收拾自己的東西。